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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薄荷糖4 门 ...
门铃又响了。
我靠在那儿,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半小时。
冬天的傍晚暗得很快,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灭,我听见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上来,不紧不慢,一步,两步,带着某种似曾相识的节奏。
有人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
声控灯灭了。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三步,走到我面前,停住了。
我没抬头。肩膀抵着那扇刚被我关上的铁门,口袋里钥匙的齿痕硌着大腿,隔着布料,铜的凉意在慢慢散成体温。
“门开了?”他问。
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点,像是薄荷在舌尖化开又咽下去之后残余的那一缕凉。
我抬起头。
他站在两步之外,一件黑色棉服拉链没拉,里面是深灰色的毛衣领子,帆布袋换成双肩包了,深蓝色,带子依然短,勒着肩膀。他没拿薄荷糖,两只手都揣在口袋里,背微微弓着,像在雪里走了很久的人刚把外套裹紧。
我想了想,说:“钥匙是你留的。”
“嗯。”
“怎么给我?”
“老板说你每天下班都从那过,”他说,“我观察了两个月。”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怎么知道那是我,转念一想,他从前连我转笔三圈换左手都数过。算了。
“你不进去?”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帆布鞋,沾了泥水,鞋带系得松松垮垮,有一根拖在地上。
“你先进吧,”他说,“我把鞋带系一下。”
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门口。他弯腰的时候,棉服的帽子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手指勾住鞋带绕了一圈,第二圈,打了个结,用力一扯。
然后他站起来,没看我,伸手推开门。门轴吱了一声,里头黑着,暗光从走廊的灯照进去,投出一个狭长的梯形。
他走进去了。
我跟在后面,把门带上。
屋子里还是那几样东西,桌、椅、窗台上不知道谁放了一盆干枯的薄荷,泥土裂着缝。他站在桌子前面,低头看那两样东西——我放下的那枚五毛硬币,和那盒未拆封的绿箭。
他伸手把那盒糖拿起来,拆包装纸,还是慢。指甲剪得干净,指节微微泛白,撕开的位置和从前每一次都一样,左边那头,顺着铁皮的接缝一路撕到头。
第一颗糖丢进嘴里。
他眯了一下眼睛,眉头皱起来,松开。
我看着他做这一整套动作,像看一个人演奏一首练了一千遍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上,准确,熟悉,带着某种不必言说的惯性。
“四块五,”我说,“下次一起付,对吧。”
他转过身来,嘴里含着那颗糖,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小块。
“你看到了。”
“你放在糖旁边的。”
他点点头,没说话。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很浅,像那天他说“好久不见”时的那个表情,算不上笑,但我看见了。
“那把钥匙,”我说,“这房子是你的?”
“租的,”他说,“租了两年。房东要卖房了,下个月就得搬。”
“那你把钥匙给我——”
“想让你看个东西。”
他走到窗台前面,把那盆枯薄荷端下来,放在桌上。然后蹲下身,拉开桌子的抽屉。
抽屉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巴掌大,里面装满了薄荷糖的糖纸。绿的,挤挤挨挨地塞在一起,有的折得整齐,有的团成一团,从罐壁透出来,像一罐子被压扁的夏天。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他把罐子捧起来递给我,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很凉。
“从第一盒开始,”他说,“每次吃完都把糖纸留着。有时候来不及折,就团一下塞进去。”
“你攒了……”
“从三块五到现在,大概,”他偏头想了想,“七年吧。中间断了几个月,奶奶走的那阵子没买。后来又接上了。”
我捧着那个罐子,隔着玻璃看那些绿色的糖纸,有些已经褪色了,发黄,边缘卷起来。最底下的那几层被压得很实,看不清纹路,像地质层一样沉淀在底部。
“为什么留着?”我问。
他没回答。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开手掌给我看。
一枚五毛硬币。
跟我钱包里那枚一模一样,边缘磨得光滑,颜色暗沉。
“第一盒,”他说,“三块五。你提醒我之前,我没注意找零。后来想起来,就回去跟老板要了。老板说那枚被人捡走了,他去后面翻了一枚旧的给我。”
“那枚——”
“不是你那枚,”他说,“但都是五毛。”
他把硬币放在我手心里,加在那枚我放下的硬币旁边,两枚叠在一起,边缘严丝合缝地扣着。
“我的那枚,”他说,“我也留了七年。”
我蹲在那里,手心托着两枚硬币,玻璃罐搁在膝盖旁边。屋子里很安静,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像有人在一遍一遍地路过。
“那年夏天,”我开口,嗓子有点紧,“你是故意每周四去的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那颗糖换到另一侧腮帮子,咽了一下。
“不是,”他说,“每周四我去奶奶家吃饭,那条是必经的路。后来奶奶走了,我就没有周四必须出门的理由了。”
“但你后来还是去了。”
“嗯。”
“为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我。那一眼平平的,淡淡的,像很多年前在小卖部柜台前面的那一眼,没有意外也没有感激,就只是看见了一个人。但这次长了很多,长到我数不清是几秒。
“因为,”他说,声音很轻,带着薄荷的凉气,“那个位置总有人坐着写作业。”
我低下头,把那两枚硬币叠在一起,捏紧。
“后来你搬回来了,”他说,“每天下班走那条路,我看到了。就想着,那盒糖挂在那儿,你要是看见了,就知道有人还记得。”
“你没想过当面跟我说吗?”
“想过,”他说,“但不知道说什么。嘴笨。”
我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像那年在小卖部里一样。
“你比我强,”我说,“三年前我就站在你面前,一句有用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嘴角动了动,这次弧度大了一点,像认真在练习一个陌生的表情。
“那,”他说,“现在能说了吗?”
我没回答。
我站起来,把那两枚硬币放进口袋,跟那枚钥匙放在一起。铜和铁碰到硬币的边缘,发出很细的一声叮。
然后我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冬天的风灌进来,带着雪化过之后泥土和柏油的气味。
“说之前,”我说,“先陪我去个地方。”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棉服拉链拉上了。
“去哪?”
“那家小卖部,”我说,“转让那个牌子应该还在。老板不知道换没换。”
“换了,”他说,“上个月换的。新老板是个小姑娘,对薄荷糖没什么兴趣。”
“那正好。”
他歪了一下头。
“去问问,”我把那枚钥匙掏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有没有比三块五更便宜的东西卖。”
他低下头,笑了。真正的笑,嘴角弯起来,眼角挤出一道很浅的纹路。那颗糖大概已经化完了,他说话的时候终于没有了那股凉丝丝的气息。
“没有了,”他说,“比三块五便宜的,只有一块五的棒棒糖。但那个不凉。”
“那就买棒棒糖。”
“为什么?”
我把门推开,雪停了,路灯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台阶上。我走出去,转过身,面朝他。
“因为,”我学着那年他说话的语气,平平的,淡淡的,“下次一起付的时候,四块五加一块五,正好六块。凑个整。”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像被我的话冻住了一瞬。
然后他松开把手,走出来,把门带上。钥匙从我手里接过去,反锁,拔出来,揣进他的双肩包侧袋里。
他走到我旁边,肩并着肩,往楼梯口走。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亮起来,啪一声,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斜斜地交叠在一起。
下了两级台阶,我听见他说:
“你叫什么?”
我停了一下。七年的夏天,三块五的薄荷糖,一本翻卷了边的练习册,一枚边缘光滑的五毛硬币。我们说了那么多句话,谁也没问过谁的名字。
“顾砚。”我说。
他点点头,像记住一个公式一样默念了一遍,嘴唇动了动。
“你,”我说,“你怎么称呼?”
“季然,”他说,“季节的季,然后的然。”
“季然。”
我念了一遍。声音落在楼梯间里,被墙壁弹回来,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嗯了一声。
我们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的冷风扑过来。地面上的雪化了大半,混着泥,踩上去咯吱响。路灯把两条路照得发白,一条往南,一条往北。
他站在路口,左右看了看。
“往哪边走?”他问。
我低头摸口袋,手指碰到了那枚五毛硬币,又碰到那枚新的,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枚是哪枚。
“往南吧,”我说,“你上次往南走的。”
“上次是往南,”他说,“但那是跑。现在走的话,不用那么快。”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底下,鼻梁的影子斜在脸颊上,嘴里没有薄荷糖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抿了一下嘴唇。
“走慢点也行,”我说,“反正不赶时间。”
他开始迈步,往南。我跟上去,肩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风吹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他棉服上洗衣粉的味道,淡的,混着冬天的潮气。
走了半条街,他忽然开口。
“四块五的薄荷糖,”他说,“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什么?”
“我后来为什么还买。”
“为什么?”
他脚步没停,看着前面的路,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因为每次含到嘴里的时候,都能想起来那年夏天。有个小孩坐在货架后面,转三圈笔,换只手,再转三圈。假装看题,其实在看我。”
我的步子顿了一下,又赶上去。
“那,”我说,“后来呢?”
“后来,”他说,“后来就不需要了。”
“为什么?”
他停下来。转过身,面朝我,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整个人笼在暗处,但眼睛是亮的。
“因为,”他说,“后来我把你找到了。”
我站在他面前,口袋里两枚硬币叮当作响。冬天的风吹得鼻尖发酸,但我没缩脖子。
“季然。”
“嗯?”
“那盒糖,”我说,“下次一起付。你说的。”
“嗯,我说的。”
“但四块五加一块五,是六块。”
“嗯。”
“六块,”我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那两枚硬币,叠在一起托在手心,“加上这两个五毛,是七块。”
我抬起手,把两枚硬币递到他面前。
“七块,”我说,“凑个整。”
他低头看着那两枚硬币,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手背贴上来,把我握硬币的手轻轻拢住。他的手掌比我热一些,指腹贴在我手背上,把那两枚硬币连带着我的手指一起合在掌心。
“好,”他说,“七块。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回出租屋的时候,路过那家小卖部,门上的转让牌子已经不见了,新换的灯箱亮着暖白色的光。有个小姑娘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手机,风扇是新的,静音的,冰柜挪到了门口。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钟,没进去。
口袋里的钥匙硌着硬币的边缘,沉甸甸的。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门框右边的墙皮还是亮的,被蹭过很多次留下的那种光泽,在路灯底下泛着微微的白。
我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最新的一条联系人备注是三个字:
“三块五。”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然后我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口袋。
不急。反正明天还要见面。
约好了七块。
到了家,玄关的灯亮着——出门时忘关了。我换了鞋,把那枚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鞋柜上。铜黄色,齿痕磨得圆润,吊牌上“三块五”三个字被透明胶带裹了又裹,边角翘起来一点,像一张封了很久的信终于被人拆开了。
我拉开抽屉,把那个空铁盒拿出来。角落里那枚旧的五毛硬币已经不在了——下午我把它放在了那张桌上,放在那盒新糖旁边。
现在它和另一枚在一起了。
我拿起铁盒看了看,锈迹还在,边角一小块暗褐色。然后我把它放回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盒刚买的糖——新的,四块五,刚才路过便利店顺手带了一盒。
拆开,第一颗丢进嘴里。
凉意冲上来。
我眯起眼睛,眉头皱起来,松开。
窗外又下雪了,细碎的,落在地上就化。空气里有冬天干冷的气息,混着薄荷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我含着那颗糖,站在窗边看雪。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一条新消息,来自“三块五”。
四个字:
“到家了?”
我嘴里含着糖,单手打字回过去:
“嗯。刚吃了一颗。”
对话框上方弹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三次,又消失。然后跳出一条新消息:
“眯眼睛了吗?”
我盯着屏幕,笑了。嘴角弯起来,嘴唇碰到牙齿,舌头上薄荷的凉意还没散,但整个人的重量好像忽然轻了半斤。
我打字:
“眯了。”
回复几乎是秒回:
“好看。”
我捏着手机站在窗边,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伸手擦了一下,露出外面路灯昏黄的光,和无声的雪。
手机又震。
“明天几点见面?我把棒棒糖买好。”
我含着那颗快化完的糖,想了一会儿。
“七点,”我打过去,“七块,七点。凑个整。”
那边隔了五秒才回。就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放下,低头看那个铁皮盒子。
绿箭两个字被磨得快看不见了,但用手摸上去,还能感觉到凸起的轮廓。一枚五毛硬币、一张泛黄的便利贴、一把铜钥匙、两枚叠在一起的五毛硬币,七块钱,七年的夏天。
还有一个人,坐在小卖部门框右边,蹭亮了那块墙皮。
我把空盒子洗干净,搁在窗台上,跟那盆枯了的薄荷并排放着。
明年春天,也许可以种点新的。
雪还在下。
我在窗边站着,直到那颗糖化完了。
口袋里手机安静地躺着,屏幕上最后一个对话框还没关——那个“好”字停在正中间,绿色的气泡,像一个很轻的承诺。
我伸手把窗帘拉上。
明天七点
三块五的故事写到这儿,差不多能翻篇了。
下周五前薄荷糖的故事完结
极弈和相戀相见写起来,有点烦因为大纲被我扔了,新的还没有写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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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薄荷糖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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