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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薄荷糖终局     顾 ...

  •   顾砚最后一次看见季然,是在平江路那座桥上。

      那天之后,他回到公寓,把手机里那张模糊的照片存进文件夹,把两把钥匙叠好放进抽屉,把那颗薄荷糖的凉意咽下去,以为明天还会再见面。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机黑屏了。

      他按了电源键,没反应。插上充电线,屏幕上出现一个苹果标志,转了三秒,灭了。再按,再亮,再灭。反复七次之后,屏幕彻底黑了,像一个被掐断的呼吸。

      顾砚去了维修店。

      老板拆开手机后盖看了看,摇头,说主板烧了,里面所有东西都读不出来。

      “能修好吗?”

      “修不了,”老板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主板上一块焦黑的痕迹,像被烧过的纸,“换新的吧。数据是找不回来了。”

      顾砚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捏着那台报废的手机。他想起里面存着的东西:十三张灰蓝色的海,一张模糊的深蓝色背影,一个备注叫“三块五”的对话框,里面躺着他们七年来所有的对话——从“到家了”到“好看”到“七块七点凑个整”到“我在桥尾”到“下次如果走慢一点说不定能遇上”。

      什么都没有了。

      他问老板:“能不能把主板上的数据导出来?我可以加钱。”

      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块焦黑的主板,说:“小伙子,这玩意儿烧成这样,神仙也救不回来,换新的吧。”

      顾砚走出维修店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他站在檐下,手里攥着那台再也开不了机的手机,站了大概十分钟,直到雨小了一点才走。

      他没有立刻买新手机,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觉得只要不买新的,旧的那台就不算彻底消失。他把报废的手机放进抽屉,搁在两把钥匙旁边。

      那一周他过得很安静没有手机,没有消息,没有对话框里跳出的“对方正在输入”他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登那个很久没用过的社交账号,看有没有新的好友申请没有。

      他想过给季然的号码发邮件。他背得出那串数字——十一位,他数过很多遍。但用电脑发短信的软件试了好几次,总是显示发送失败他查了一下,大概是那种平台早就停用了,现在收发短信都得用手机。

      他借同事的手机拨过一次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的是一串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顾砚没有再把那个号码借给别人试。

      第二周的时候,他买了一个新手机重新装了各种应用,登了聊天软件,通讯录是空的,对话框是空的,连那张模糊的照片也没了。他坐在书桌前,把新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块亮着的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那串十一位数字。写完之后他看了三遍,确认每一个数字都是对的,把它夹进那本练习册里,跟那张写了“今天没看见她”的糖纸放在同一页。

      他等了一个月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看有没有未读消息,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眼还是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没有。

      他发了一条消息出去,就两个字:“是我。”消息发出去,没有已读,没有回复。隔了三天又发一条:“手机坏了,换了个号码。”还是没已读。

      他发第三条的时候是第四个月了,只发了两个字:“季然。”那个名字在绿色的气泡里孤零零地亮了一会儿,然后永远地停在“未送达”的状态里。

      后来他没有再发过。

      第六个月的时候,他搬了一次家,还是平江路附近,换了一间朝北的房间。窗户外头没有枇杷树了,只能看见隔壁邻居晾的衣服和一角灰白色的天空,他把那罐糖纸放在新书桌上,正对着窗户,但阳光照不进来了,那些绿色的糖纸在阴影里暗下去,像一罐子被遗忘的旧颜色。

      第八个月,他在路上经过一家小卖部,门框右边的墙皮被蹭得很亮。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买了瓶水,走了。

      第十个月他换了一份工作,从文员变成了编辑,每天对着电脑改稿子,偶尔加班到很晚。下班走的路变了,不再经过任何一座桥。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他整理书架,把那本旧练习册拿出来翻了翻。翻到某一页,一张泛黄的糖纸滑出来,背面写着“今天没看见他”。又翻了几页,一张便签纸飘落,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今天看见他了隔着桥,他没过来,我也没过去。”

      他蹲在地上,把这两张纸看了很久。窗外有鸟叫,是那种很普通的灰麻雀,在晾衣绳上跳了两下飞走了。

      他没有把这些东西扔掉。也没有刻意收好。他只是把它们重新夹回练习册里,放回书架最高那一层,手够不到的位置。

      第三年的时候,他路过一家手机维修店,门口贴着一张广告:“旧手机数据恢复,专业设备,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了。老板拆开他那个报废的手机看了一眼,摇头:“这个年代太久了,主板烧成这样没戏。”顾砚点点头,把手机装回口袋,走了。

      他后来再也没有去找人修过那台手机。

      第五年的时候,有一次公司团建去海边。同事们在沙滩上烧烤、拍照、发朋友圈,他一个人沿着海岸线走了很远。海是灰蓝色的,近处有礁石。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想了想,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名字叫“其他的海”。

      没有发出去。没有人可以发。

      第七年的时候,他路过一家文具店,门口摆着一排薄荷糖。绿箭,铁皮盒,长条形。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拿了一盒去结账,四块五。付钱的时候他摸出一枚五毛硬币,边缘磨得光滑。他把硬币和糖一起放在柜台上,店员看了看他说:“正好四块五。”他愣了一下,把那枚硬币收回来,换了一张五块纸币。

      回家之后他把那盒糖拆了,吃了一颗。凉意冲上来,他眯起眼睛,眉头皱起来,松开。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他把剩下的糖放在桌上那罐糖纸旁边。罐子已经满了,塞不进新的了。他蹲在桌前,把罐子打开,倒出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绿色糖纸,数了一遍——还是两百三十七张。他拿起新拆的那张包装纸,想折进去,但罐子装不下了。

      他把新糖纸叠好,压在新买的那盒糖下面。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还是那家小卖部,风扇咔咔响,转一圈,停两秒,再转一圈。他坐在最里面的小凳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卷了边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笔在手指间转了三圈,换左手,再转三圈。货架尽头有人走出来,手里捏着一盒绿箭薄荷糖,硬币搁在玻璃柜台上,三枚一块一枚五毛,拇指在硬币边缘蹭了一下。那个人抬起头,朝他看过来,说:

      “找零?”

      顾砚在梦里说:“嗯,找零。你每次都不拿。”

      那个人笑了一下,把钱捡起来揣进口袋,说:“那下次你来拿。”

      顾砚说:“好。”

      梦到这里就醒了。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雾。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空的。他忘了,那枚五毛硬币早就不在床头了。

      他坐起来,拉开抽屉。两把钥匙还在,银的压在铜的上面。他把它们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铜钥匙边缘的磨损更圆了,摸上去温温的,像被握过很多次。

      他没有再躺回去。穿好衣服出门,天还没全亮,平江路的水声远远地传过来,石板路上只有他和一只橘猫。猫蹲在石阶上舔爪子,看见他来,叫了一声,跳下台阶走了。

      他站在路上发了会儿呆,不知道往哪走。以前总是往南,后来不用了。

      他拐进巷子,走过那棵枇杷树——比几年前大了些,枝头挂满了青色的果子,再过一两个月应该能熟。他停下来看了两秒钟,然后继续走,走过一座桥又一座桥,一直走到天亮。

      后来他再也没有做过那个梦。

      很多年后,顾砚变成了一个中年男人。头发里掺了几根白的,眼角的纹路比以前深,走路的时候不再那么快。他还在平江路附近住,换过两次房子,但那罐糖纸一直带着。铜钥匙和银钥匙也带着,跟那本旧练习册放在同一个纸箱里,贴上胶带,写上“旧物”。搬了三次家都没拆开过。

      有一年冬天,他出差路过一座南方小城。高铁晚点了两个钟头,他坐在候车大厅里等,旁边的小卖部货架上摆着一排绿箭薄荷糖。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四块五,铁皮盒换成新的了,包装纸上多了一行小字:“经典口味,延续多年。”

      他买了一盒。拆开吃第一颗的时候,凉意冲上来。他眯起眼睛,眉头皱起来,松开。

      旁边有个年轻女孩看见了,笑了一下,说:“你吃薄荷糖的样子好像我认识一个人。”

      顾砚转过头看她。年轻女孩背着帆布包,手里捏着一本书,边角卷起来了,像看了很多遍。

      “谁?”他问。

      女孩摇摇头:“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了,后来联系方式丢了,就再也没见过。他也喜欢吃这种糖,每次吃第一颗的时候都会眯眼睛,像被凉到了一样。”

      顾砚看着她,把嘴里的糖换到另一侧腮帮子。

      “后来呢?”他说。

      “后来就断了,”女孩说,“手机丢了,号码没了,就再也联系不上了。有时候我会想,他是不是也在哪个地方买过一盒薄荷糖,然后想起我。”

      顾砚点了点头。

      “你那个朋友,”他说,“叫什么?”

      女孩想了想,说:“季然。季节的季,然后的然。你呢?”

      顾砚看着窗外的铁轨。高铁还没来,候车大厅的广播正在播报下一趟列车的到站信息。他把嘴里的薄荷糖咽下去,凉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很久才散。

      “我?”他说,“我姓顾。顾砚。”

      女孩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这时候广播响了,女孩的车次开始检票,她站起来背好帆布包,对顾砚挥了一下手。

      “再见,”她说,“祝你……薄荷糖自由。”

      顾砚看着她走进检票口,背影消失在人流里。他低头看手里那盒拆了一半的薄荷糖,铁皮盒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亮得晃眼。

      他把它揣进口袋,继续等他的那趟车。

      晚点的高铁终于来了,顾砚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坐下。窗外是冬天灰白色的天空,铁轨两边光秃秃的树一排一排地往后倒,像一帧一帧放慢的旧胶片。他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个叫“其他的海”的文件夹——里面存了几十张海的照片,灰蓝色的,近处有礁石,从第七年一直拍到现在,每年都在拍,每张都差不多。

      他翻到最后一张,然后往左滑了一下。相册到底了,系统跳出一行小字:“已无更多照片。”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

      窗外的树还在往后倒。他闭上眼睛,嘴里残余的凉意慢慢散成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高铁穿过隧道的时候,他听见风声从耳边掠过,很轻,很淡。

      他想起很多年前平江路那座桥上的风,和那天他站在桥中央时,隔着大半座桥看见的那个模糊的、深蓝色的轮廓。他想起那个人的背影走过白墙拐角,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他想起那年夏天那家小卖部的风扇咔咔响,转一圈,停两秒,再转一圈。他数到第七十三下的时候,那个人从货架尽头转出来,手里捏着一盒薄荷糖,三块五,硬币搁在玻璃柜台上,拇指在硬币边缘蹭了一下。

      那天他坐在最里面的小凳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卷了边的练习册,笔在手指间转了三圈,换左手,再转三圈。他假装在看题,其实在看来人的影子从柜台上斜过去,拉长,投在摆满辣条的货架上。

      这么多年了,他依然记得那个影子的形状。

      列车继续向南开。窗外开始下雨了,灰蓝色的天空压得很低,远处的山轮廓模糊,像一张没对好焦的老照片。顾砚靠在窗上,闭着眼睛。

      他不知道列车最终会停在哪里。

      但他知道南边有海,灰蓝色的,近处有礁石。

      他口袋里有一盒薄荷糖,四块五,铁皮盒。

      他闭上眼睛,含住最后一颗糖,凉意冲上来。他眯了一下眼睛,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像很多年前那样。

      ——第一卷终——

      薄荷糖的故事完结啦!后期在所有更新完后,会写HE结局,和日常番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薄荷糖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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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新文看看《蝶翼沉沦》 《有本事出来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