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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走吧,去教室 安离落和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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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慌不忙地走到校门口时,已经迟到了整整两分钟。
两人刚想往里走,就被门口执勤的老师拦住了。老师手里拿着登记表,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来,语气公事公办:“站住,你们迟到了。”
顾霜序面不改色,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工牌,递到老师面前。动作不紧不慢,丝毫不慌:“老师,这位新同学来的路上迷路了,我正好碰见,就带他过来,路上耽误了点时间。”
老师接过工牌,低头看了看。确实是本校学生会的牌子,照片上的少年眉目清冷,和眼前这张脸对得上。他把工牌递回去,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后面那个矮了大半个头的少年身上。这孩子站得很乖,双手握着行李箱的拉杆,安安静静的,看着挺老实:“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安离落抬起头,努力做出一副初来乍到、老实巴交的模样。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睫毛扑闪了两下,连声音都乖了几分,尾音软软地往上飘:“啊?我吗?我叫安离落,老师好。”
“安离落……”老师点点头,在登记表上记了一笔,“行,知道了,你们进去吧。”
两人抬脚就往里走,步伐不紧不慢,丝毫没有被抓包的慌张。顾霜序走在前面,校服被晨风轻轻掀起一角,安离落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老师站在原地,继续守株待兔。但过了几秒,他忽然低下头,眉头微微拧起来。手里的笔在登记表上轻轻敲了两下,自言自语道:“嘶……安离落,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他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目光在某一行停住了。然后猛地抬起头,望着那两个已经走远的背影,声音拔高了半度,“我想起来了,初中部那个小魔头?!”
可惜人已经走远了。两个背影一个从容一个拖着箱子,拐了个弯,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
安离落跟在顾霜序身后,两人保持着一种默契的步调,不急不缓地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梧桐树影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地掠过,像在放一部无声的老电影。
“葡萄你可以啊,”安离落快走两步,从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着清晨的光和毫不掩饰的佩服,“居然真蒙过去了,这下不用挨罚了。”
顾霜序垂下眼看他。
那张仰起来的小脸上,两颊的婴儿肥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干净,笑起来的时候两个浅浅的梨涡就浮了出来,像被人用手指在面团上轻轻戳了两个坑。眼睛又大又圆,黑白分明,此刻盛着一汪亮晃晃的、带着点狡黠的光。天生微翘的嘴角弯起来,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的、不设防的开心。
分明是张让人看了就想上手揉一把的脸。晨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都染成了淡金色,看起来软乎乎的,像一只刚睡醒还没来得及舔毛的小猫。
但顾霜序比谁都清楚,真有人敢这么做,安离落绝对能追着对方从教学楼打到操场,再从操场撵回大门口,不把对方骨灰扬了不算完。小学时有个高年级的男生捏了一下安离落的脸,第二天全校都知道了那个男生被追了三层楼最后躲进男厕所不敢出来的英勇事迹。
“干、干嘛?”安离落被他茶褐色的眸子盯得有些发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在脸颊上蹭了两下,又低头看了看指尖,“我脸上有东西?不对啊,我出门前洗过脸了。我刚刚可是在夸你,可没骂你。”
顾霜序轻轻笑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那笑声很轻,被晨风一裹就散得无影无踪:“我知道。只是没想到,你这涂了毒的嘴里,竟然真的能吐出象牙来。”
安离落愣了半秒。
然后脸就垮了。两个梨涡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气鼓鼓的腮帮子,圆圆的眼睛眯成两条缝,里面射出两把小刀。
“什么意思?你就是说我不会说话呗?!”他大步追上去,跟只炸了毛的小猫似的绕到顾霜序面前,倒退着走。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伸出来,食指戳在顾霜序胸口,一下一下的,像只啄木鸟,“好不容易夸你一次,顾霜序你居然不领情?信不信我真把你塞垃圾桶里去!”
“不信。”顾霜序目不斜视,顺手把他的手指从自己胸口拨开,动作轻柔但干脆,像是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
“你!”
“小心后面。”
安离落猛地扭头。一棵行道树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朝他后背逼近,树干上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社团招新海报。他一个急刹车,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整个人往旁边跳了一步,绕开树干。然后又气鼓鼓地回到顾霜序身边,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什么“不识好歹”“下次再也不夸了”“夸你不如夸狗”之类的。他的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刚才差点撞树吓的。
顾霜序听着,嘴角的弧度悄悄上扬了几分。那些含含糊糊的碎碎念,在他耳朵里,听起来比早上的鸟叫还顺耳,嗯,还是熟悉的味道。
走到教学楼楼下,顾霜序径直往高二的楼层走。他走了几步,忽然意识到身后的脚步声还跟着,停下,转头。
安离落正站在他身后,仰着脸看他,一副“你怎么不走了”的表情。行李箱的拉杆还握在手里,整个人站得直直的,像一只跟着大猫走了一路的小猫,大猫忽然停下来,小猫就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安离落,”顾霜序低头看他,声音里带了点好笑的无奈,“你想去学学高二的知识吗?”
安离落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摇得头发都飞起来了:“我才不学。”然后又补了一句,底气十足,“高一的知识我都不想学,还高二的。”
“那就回你教室去。”
顾霜序转身要走,衣角却被一股轻轻的力道扯住了。
他回头。安离落揪着他的校服下摆,手指攥着那一小片布料,力道不重,但攥得很紧。两只眼睛巴巴地望着他,掺着点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别走啊,你还没告诉我教室在哪儿呢。”
顾霜序沉默了两秒,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理所当然”的脸。那双圆圆的眼睛里盛着一种坦坦荡荡的茫然。他无奈地抬手扶了扶额头:“开学的新生通知,你没看?”
“什么新生通知?”安离落歪了歪头,眉毛微微蹙起来,努力回忆自己有没有收到过这么个东西,“不造啊。”
那语气太过坦荡,以至于顾霜序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怎么接话。他盯着安离落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一丝恶作剧的痕迹,只有纯天然的、未经雕琢的、对一切书面通知的漠不关心。
但转念一想,安离落要是能老老实实看完一份通知,他就不叫安离落了。从小到大,家长通知书、假期作业清单、活动安排表,任何以文字形式传达的信息到了安离落手里,存活时间都不超过三秒。他处理纸质通知的方式只有一种:看一眼,放下,然后忘得一干二净。
顾霜序深深地叹了口气,像把这辈子的无奈都叹了出来。他指了指楼上:“从这儿上去,左拐,倒数第一间就是。”
安离落“哦”了一声。脚没动,眼巴巴的看着他。
顾霜序看着他。他看着顾霜序。两人在楼梯口大眼瞪小眼,晨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
“……算了,”顾霜序揉了揉眉心,率先迈上楼梯,鞋子踩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你跟我来吧,我教室正好在你教室楼下。”
不是怕他找不到。是怕这货走到半路看见什么好玩的,人就不见了。上次他让安离落自己去小卖部买瓶水,结果这人在操场上看了半场高年级的篮球赛,站在太阳底下晒了快半个小时,愣是把买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最后还是顾霜序在人群中把他揪出来的。揪出来的时候安离落还不乐意,说“再看完这节就去了”,而那场比赛才刚打到第二节,要是顾霜序不来,他可以肯定安离落会一直看到比赛结束。
楼道里很安静,教室都空着,门牌上的班级名称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前一后,一高一低,前一个沉稳有力,后一个轻快跳跃,像某种不必言说的合奏。安离落的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噜地滚着,偶尔碰到门槛就发出“咯噔”一声脆响。
安离落跟在后面,好奇地东张西望。他透过窗户往里瞅那些空荡荡的教室,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黑板上还留着上学期最后一天的板书,板报上的粉笔画已经褪了色。教室里的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怎么都没人啊?不会还没开学吧?”
“高一的在军训,”顾霜序头也不回地解释,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轻微的回音,“高二的嘛……”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微妙的意味,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大概在操场上折磨新生。”
安离落了然地“哦”了一声,他可以大概想象出操场上的场景,穿着迷彩服的新生们在太阳底下站军姿,高二的学长学姐们在树荫下喝着冰水围观。
他的目光落回前方那个身姿挺拔的背影上。少年的肩膀已经很宽了,校服穿在他身上格外熨帖,肩线平整利落。走路的姿态沉稳从容,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不疾不徐,和周围那些同龄的男生完全不同。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漏进来,在顾霜序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暖光,把他的轮廓描摹得分外柔和。
安离落看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点点期盼,他可不想像那些新生们一样被高年级的欺负:“顾霜序,等我去军训的时候,你会给我递水的对吧?”
顾霜序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哑声失笑。
他回过头,茶褐色的眸子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浅了几分,阳光把瞳孔的边缘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瞳仁深处映着一个小小的、仰着脸的安离落,拖着行李箱,仰着头,眼睛里有一点点期待和一点点笃定。
“你说呢?”
安离落认真地想了想。歪着头,目光在顾霜序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说会。”
顾霜序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那个摇头的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但在转身的瞬间,他的嘴角分明弯了一下。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裹挟着操场那边隐隐约约的军训号令声,和他身上那股清冽微凉的葡萄气息,一道掠过安离落的鼻尖。
安离落悄悄弯起嘴角,快走两步,跟得更近了一些。他的肩膀和顾霜序的手臂之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到了高一楼层,顾霜序没有往教室方向走,而是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门边的墙上挂着一块金属牌子,上面写着“办公室”。
安离落看着面前挺拔的背影,拖着行李箱快步跟上来,不解地问:“我们不是去教室吗?”
顾霜序回过头,看着身后这个拖着大包小包行李、像只搬家的小蚂蚁一样的安离落,微微挑眉。目光从他的行李箱扫到他背上的书包,又从他胳膊上挂着的袋子扫到他手里攥着的水杯:“你确定要带着这么多行李去教室?而且别忘了,现在高一在军训,教室里没人。”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面前的门,“我们先问下你的宿舍号,等把宿舍安排好,再过去报到。”
安离落大张着小嘴,给顾霜序竖起一根大拇指,表情夸张得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新物种:“可以啊顾霜序,想得还挺周到。”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隐约传来翻页的声音。那是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夹杂着偶尔一声轻微的叹息,大概是在批改什么让人头疼的作业。
安离落立刻缩到顾霜序身后,两只手攥着他后背的校服布料,手指揪得紧紧的,把那一块布料揪出了几道细密的褶皱。整个人躲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颗脑袋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往门里瞄。
顾霜序侧头看着身后这个大型挂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了点幸灾乐祸的味道:“现在知道躲了?刚才迟到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
“那不一样,”安离落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背上传过来,呼出的热气隔着一层布料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后背,“外面那个是执勤老师,不认识我。里面这个是我班主任,他可认识我,初中就认识,我光听着声音就知道,连我妈的电话号码都背得比我熟。”
“哦?”顾霜序挑了挑眉,语气里多了一丝促狭,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所以安离落同学也知道自己在老师那里是挂了号的?”
安离落从背后狠狠拧了他一把。力道精准,位置刁钻,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顾霜序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微微绷了一下。但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是被猫挠了一下却觉得挺开心。他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进。”门内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带着一股常年待在办公室里批作业的人特有的沙哑尾音。
顾霜序低头,一根一根的掰开腰间那两只揪着校服的手,像在拆一个不肯松开的小夹子。然后把他从身后拎出来,顺势在他肩上轻轻推了一把:“去吧,主任在等你。”
安离落抬起脸看他,眼神委屈又控诉,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做了个口型“你给我等着”。那个口型做得又慢又清楚,每个字都拖得老长,好像生怕顾霜序看不懂似的。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阳光从窗户倾泻而入,落在少年青涩的眉眼间。办公室里弥漫着旧书和墨水混合的气味,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新学期的第一天,空气中浮动着若有似无的清甜梨香,和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冷冽葡萄气息。两种气味在阳光里轻轻缠绕,像两条看不见的丝线,被晨风吹得微微飘荡。
安离落看着办公桌前批改卷子的男人,苦涩地笑了笑。那个笑容勉强得像是硬挤出来的,两个梨涡也显得有点僵硬。他不情不愿地走过去,鞋底在地板上拖出两声闷响,在办公桌前站定,开口道:“那个……老师,请问,我的宿舍号是多少。”
批改卷子的男人抬起头,推推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见惯了各种学生套路的中年眼睛,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他看着眼前这个怯生生的、双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的安离落,嗤笑一声,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安离落,你这是怎么了?我记得你初中可不是这样的。被哪位大仙给夺舍了?”
安离落讪讪地笑了笑,挠挠后脑勺。手指在头发里抓了两下,早晨刚梳好的头发又被抓出了一小撮呆毛:“这不是升高中了吗,我就觉得,人总要有点变化不是。”
老师摇摇头,重新戴上眼镜:“我不信。”三个字干脆利落,像盖章一样落在安离落的狡辩上。
安离落咬了咬下唇,然后鼓足勇气走过去,双手扒住老师的胳膊。他的手指抓在老师衬衫的袖子上,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怕抓疼了又怕抓不牢。抬起头,圆圆的眼睛里硬是挤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可怜兮兮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老师,我真的改了。不信你看着,我要是不改,我就……我就让外面那个人写十套卷子!我发誓!”
屋外的顾霜序靠在走廊墙上,双手环胸,听到这句话,呛了一口口水,咳嗽着。
老师看着眼前这个强词夺理的小人,好气又好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揪皱的袖口,又抬头看了看安离落那张写满了“我很真诚”的脸,终于绷不住了,嘴角抽了抽:“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宿舍在405,过去吧。”他抽出被安离落扒着的胳膊,冲他摆了摆手,那手势与其说是在赶人,不如说是在投降。
上一秒还可怜兮兮的安离落,下一秒就露出两个小梨涡。那对梨涡像是被按了开关,一秒钟之内就从“可怜”模式切到了“得逞”模式。他退到门口,朝老师挥挥手,手掌晃得飞快,笑容灿烂得像是刚偷到鱼的猫:“拜拜,老刘。”
办公室里的老师没有抬头。他把红笔重新拿起来,笔尖悬在一道错题上方,但迟迟没有落下去。他知道安离落什么德性——初中三年,这孩子在他办公室里待过的总时长,大概仅次于他自己。但此刻也只是笑笑,摇了摇头,红笔终于落下,在纸上划了一个端正的叉。随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事,猛然抬头:“坏了,忘了告诉安离落高一的宿舍换楼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楼梯间里传来行李箱轮子咕噜噜的响声,和两个少年隐约的说话声,一个在抱怨什么,一个在笑。
老师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又摇了摇头。算了,反正有顾霜序跟着,总会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