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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床了,安狸猫 高一新生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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叽叽喳喳。
窗外那棵老梨树上,站满了麻雀。
那些麻雀在枝丫间跳来跳去,一刻也不肯消停。细碎的鸟鸣声穿过窗户,穿过窗帘的缝隙,断断续续地飘进屋里。昨夜刚下过一场雨,梨树的叶子被洗得油绿发亮,叶尖还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坠,砸在楼下的石板路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整棵树看起来精神极了,像是刚睡了一个舒舒服服的觉,正伸着懒腰迎接早晨的太阳。
一个少年提着塑料袋,从五单元的门洞里走了出来。
他身量颀长,白色的短袖衬衫扎进校服裤里,肩线撑得恰到好处。晨光落在他肩上,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塑料袋里装满了葡萄,颗颗饱满,紫中透亮,上面还带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时凝上的那层薄薄的水汽,看着就让人口齿生津。
树上的麻雀们歪着头看他。他径直走到隔壁单元,推开单元门,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上响。
三零五室的门口,他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诶!来了来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围着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门口的少年,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的笑意像水波一样漾开来:“小顾来了?快进来坐,小安还在房间里睡着呢,你直接进去就行。”
“阿姨好。”顾霜序礼貌地欠了欠身,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家里昨天买了些葡萄,给你们带一点尝尝。”
他把葡萄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朝客厅里正看报纸的中年男人打了个招呼。男人从老花镜上面看了他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又继续看他的报纸。看那态度就知道,这孩子是家里的常客,熟到不用客套了。
顾霜序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门上贴着一张已经卷边的卡通贴纸,是一只橘猫,歪着脑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安离落的窝”五个字。那张贴纸不知道是哪年贴上去的了,颜色已经褪了大半。他轻轻推开门。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中间一条缝漏进一道细细的光,正落在床上人的脸上。安离落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截乱糟糟的头发。呼吸平稳而绵长,睫毛安静地贴在眼下,嘴唇微微嘟着,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的笑意。黄色的动物图案睡衣在被子边缘露了一角,是一只小猫的耳朵。
顾霜序轻手轻脚走过去,站在床边看了两秒。然后弯下腰,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张鼓鼓囊囊的脸颊。
安离落的眉头皱了皱。他晃了晃脑袋,像在赶一只恼人的蚊子,嘴里含含糊糊哼了一声,又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顾霜序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又戳了一下。
这次安离落直接用被子捂住头,整个人像个蚕蛹一样裹得严严实实,只从被缝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哼哼。
顾霜序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毫不客气地抓住被角,一把掀开。
安离落穿着一身黄色的短袖短裤睡衣,睡衣上印满了各种小猫的图案,坐着的、躺着的、伸懒腰的,每只猫的表情都不一样。他的四肢露在外面,白皙修长,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光泽。头发在被子里蹭得乱七八糟,好几撮翘得东倒西歪,后脑勺的位置竖着一撮最倔的呆毛。他蜷了蜷露出来的脚趾,大概是被掀了被子觉得凉,但眼睛还是没睁开。
安离落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声,声音又哑又闷,含含糊糊的:“顾霜序,你别烦我。”
顾霜序叉着腰站在床边,看着床上这只死活不肯睁眼的生物,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又好笑的味道:“安离落,你怎么跟个小猪一样,整个暑假吃了睡睡了吃。你不会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吧?高中新生报到。”
安离落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眼睛还是闭着的,头发东翘西翘,脸上还印着枕头压出来的两道红痕。他抬手揉了揉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睡衣下摆被拉起来,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腰线。然后他终于睁开眼,用一种“我刚醒你不要惹我”的幽怨眼神看着床边的顾霜序。
“烂葡萄,忘了医生怎么说的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气势一点不弱,“我们不能离得太近。现在给我出去。”
顾霜序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双手重新叉回腰上,微微歪着头,嘴角勾着玩味的弧度,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这只炸毛的猫:“我就不。有本事你过来?”
安离落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跳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两步走到顾霜序面前,双手推着他的胸口往外搡,力道不大但推得极其坚决。顾霜序被他推着倒退了两步,还在笑,也不反抗。安离落把他推出门外,一把从他手里夺过被子,砰,门关上了。
顾霜序站在门外。手里空空的,怀里也空空的。他看着那扇紧闭的、贴了褪色猫猫贴纸的房门,嘴角的弧度慢慢弯了起来。
客厅里,许清梨刚好把一盘菜端上桌。她擦擦手,绕过沙发走到房间这边,正准备推门进去,被顾霜序伸手拦住。他压低声音,语气很轻:“阿姨,我来吧。”
许清梨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被赶出来还一脸淡定的少年,点了点头,声音也跟着轻了下来:“行,小顾。待会留下一起吃个饭吧。”
顾霜序点点头,重新推开门。
床上,安离落已经重新缩回被子里。他背对着门躺着,侧卧的姿势蜷成小小一团,鼓鼓囊囊的被子像只气鼓鼓的河豚。
顾霜序走到床边,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精准地落进安离落的耳朵里:“小狸猫,再不起,我可就来强的了。”
安离落哼哼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但挑衅意味十足:“来啊,我怕你?”
顾霜序弯下腰,凑近他的耳朵,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再不起,今晚的酸奶水果碗,可就没了。”
安离落腾地坐了起来。
他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顾霜序,恼怒、委屈、不服气,但又被拿捏得死死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算你狠,烂葡萄。”
从小到大,安离落最喜欢吃的,就是顾霜序做的酸奶水果碗,或许是顾霜序的手艺真的很好,酸奶的香味混合着水果的清香,十分美味,而且是自己做的,水果额外的足,非常好吃。
他趿拉上拖鞋,踢踢踏踏地朝门外走去,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往外冒“本人很不爽但不得不屈服”的怨气。经过顾霜序身边时,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顾霜序转过头,看着那个满身怨气、头发乱糟糟、睡衣上印满了猫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跟上他,走进了客厅。
许清梨正往桌上摆碗筷,见两人一前一后从走廊出来,自家儿子顶着一头乱发,脸上还挂着枕头印子,而顾霜序跟在后面,表情从容得像是这辈子没被任何人赶出过门,她忍不住笑了笑:“可算出来了小安。快去洗漱,饭都凉了。”
安离落慢吞吞地点点头,眼皮还半耷拉着,整个人处在一种“身体已经起床了但灵魂还在被窝里”的状态。他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拿起牙刷。
然后他从镜子里看到顾霜序跟了进来,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一副看热闹的姿态。
安离落嘴里含着牙刷,从镜子里瞪着他,声音含含糊糊但杀气不减:“干嘛,洗个漱都要跟着?要不是看在酸奶水果碗上,我才不想起呢。”
顾霜序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你现在不就起了?”
安离落没好气地收回目光,继续刷牙,手上力道加重了几分,仿佛在拿牙刷撒气。
见安离落不理他,顾霜序转身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多了几颗葡萄,是从刚才带来的那个袋子里揪下来的。葡萄洗得干干净净,在晨光下泛着淡紫色的光泽,果肉饱满得几乎要撑破果皮。他把葡萄递到安离落嘴边:“还挺甜的,尝尝。”
安离落从镜子里看着他。嘴里还咬着牙刷,腮帮子鼓着一团泡沫。他看看顾霜序,又看看他手里的葡萄,那表情分明还在生气,但眼神已经不受控制地往葡萄上飘。犹豫了大约半秒,然后往前一探,张嘴叼走了一颗。
他嚼着葡萄,腮帮子从左边鼓到右边,又从右边鼓到左边。然后含含糊糊地评价了一句:“还行吧,没你们家自己种的好吃。”
顾霜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吃,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讨好的味道:“那等今年院子里的葡萄下来了,我再给你们送点过来。”
安离落已经洗完了脸。他把毛巾从脸上移开,白净的脸上还挂着几颗水珠,头发边缘被打湿了一点,贴在额角上。他瞥了顾霜序一眼,拿起毛巾擦了擦手,径直往外走去:“谁稀罕,哼。”
那个“哼”字拖得老长,在晨光里拐了个弯,飘进客厅。顾霜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傲娇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
客厅里,安景明放下报纸,许清梨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两人隔着饭桌对了个眼神,刚才卫生间里的对话,他们隔着墙也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然后同时无奈地笑了。
顾安两家,是相邻两个单元的邻居。说来也巧,两家的房子正好对门,尤其两个孩子的卧室,窗户开在同一边,遥遥相对。推开窗就能看到对方房间里的灯光,隔着不过几步的距离。安离落和顾霜序从小一起长大,今天在他家闹,明天去你家吃。两个孩子的房间之间,隔着的是两扇窗户和一小片夜空,但更多时候,那两扇窗户都是开着的。一来二去,两家大人也熟得不能再熟,串门吃饭这种事,连招呼都不用提前打。
安离落和顾霜序在饭桌前坐下。安离落拿起筷子,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然后习惯性地伸向那盘青菜。夹了一筷子,嚼两口,再夹一筷子。顾霜序坐在他旁边,一边吃一边用余光看着他的筷子路径,全程只在青菜和米饭之间往返,对桌上那盘红烧肉视若无睹。
安景明和许清梨也看在眼里。自家儿子不爱吃肉这件事,从幼儿园起就是个让他们发愁的老大难问题。青菜吃了一盘又一盘,肉碰都不碰。夫妻俩用尽各种办法,红烧、糖醋、切碎混在菜里,安离落总能精准地挑出来,一粒肉末都不放过。但就是这个只吃菜的饮食习惯,也没能把安离落脸上的婴儿肥减下去。那张小脸上两团软软的肉,像是被谁用手指戳出来的坑,一笑就凹成两个浅浅的梨涡,怎么甩都甩不掉。
顾霜序看着盘子里的肉,忽然计上心头。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他把肉递到安离落嘴边,语气自然得像是真的在认真讨教一个厨艺问题:“狸猫,尝尝这个肉。我觉得好像有点咸了,你帮我试试。”
安离落正嚼着青菜。他看了一眼顾霜序,又看了一眼那块肉,又看回他脸上。那双圆圆的眼睛眯起来,像是在判断顾霜序是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又像是在确认肉里没有被下毒。两个人对视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安离落张嘴把那块肉叼走了。
他嚼着肉,腮帮子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鼓起,像只被投喂的仓鼠:“这不挺好吃的吗,哪咸了?”他咽下去,歪着头看顾霜序,语气里带上了十足的鄙夷,“你舌头坏了吧?”
顾霜序微微皱眉,一脸认真地困惑着:“是吗?但我吃的确实是咸的啊。”他顿了顿,又夹起一块肉递过去,表情诚恳得挑不出一点破绽,“你再尝尝?说不定我那块真的是盐没搅匀。”
安离落这次没怀疑太久。反正第一块都吃了,第二块还怕什么。他又张嘴接住,嚼了嚼,咽下去,笑着用筷子指了指顾霜序:“烂葡萄,你这运气也太背了。那么多肉就你夹到一块咸的?怎么不买彩票去?”
顾霜序慢悠悠地收回筷子,端起碗,没吃,嘴角浮起一个“计谋已经得逞”的微笑。然后他抬眼,朝对面的安景明和许清梨看了一眼。
安景明端着碗,嘴角压了又压,到底还是没压住。许清梨看看自己儿子碗里那盘被冷落了好多年的红烧肉,又看看顾霜序那张不动声色的脸,轻轻摇头笑了。夫妻俩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无奈,有感激,还有一种“这两个孩子啊”的、说不上来的柔软。
饭后,许清梨蹲在安离落的行李箱旁边,一边帮他叠衣服一边反复念叨。那件黄色的睡衣被叠在最上面,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小安,你和小顾那个信息素的情况,到了学校可千万注意。医生说指不定什么时候你俩就可能会打起来了,你们自己多避着点对方,知道不?别像在家里似的,动不动就往一块凑。”
安离落盘腿坐在床上,把自己的校服从衣架上取下来,小脸上写满了“这些话已经听了八百遍了”的不耐烦。他把校服叠了两下又抖开,最后还是随便折了折塞进行李箱:“知道了知道了妈。你放心吧,我跟他恨不得再也不见。再说了,真要打起来,谁揍谁还不一定呢。”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底气十足,“他可不一定打得过我。”
许清梨叹了口气,把一只卷起来的袜子塞进行李箱侧袋,语气软下来但还是絮絮叨叨的:“不是谁打得过谁的问题。信息素这东西作用起来可不管你们平时谁厉害谁不厉害,不是闹着玩的。别不当回事,不然以后有你后悔的。”
安离落从床头拿起自己的手机充电器,随手往行李箱里一扔,摆摆手:“放心吧妈,哪怕他仗着信息素,也照样是我的手下败将。”
客厅里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是顾霜序不紧不慢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手下败将提醒你,距离新生报到规定时间,只剩不到十分钟了。再不抓紧,你可就要迟到了。”
话音刚落,安离落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今天早上的第一丝真正的惊慌。他手忙脚乱地把剩下的衣服一股脑全塞进行李箱,什么叠不叠的都顾不上了。上衣和裤子缠在一起,袜子从侧面掉出来又被他胡乱按回去,最后合上箱子时拉链卡住了,他用力拽了好几下才拉上:“你不早说!”
等安离落拖着行李箱跟顾霜序出了门,下了楼,走在小区那条已经走了无数遍的石板路上,他才忽然发现,顾霜序手里空空如也,没有行李箱,没有书包,步伐从容得像是出门散步。而且他一点都不着急。安离落气喘吁吁地拖着箱子跟在他后面,箱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噜地响。顾霜序走在前面,双手插兜,不紧不慢。
安离落拖着行李箱快走两步追上去,用胳膊肘戳了戳顾霜序的腰侧,声音里还带着刚才忙乱的余喘:“葡萄,你怎么一点都不慌。”
顾霜序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学生会成员在报到当天,看到一个迷路的新同学,对方找不到学校,我好心带他过来。你觉得,这个理由够吗?”
安离落的脚步顿住了,行李箱的轮子又咕噜噜滑了两秒才停下。他站在小区门口的石板路上,看着顾霜序的背影,白色短袖衬衫,步子从容,肩线平整。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个背影衬得干净又正直。
但安离落太清楚了。太清楚了。在顾霜序那张疏离矜贵、冷清好看的皮囊下,藏着的是怎样一颗黑心。从幼儿园起就是这样,每次闯祸都是他打头阵,顾霜序跟在后面收拾残局,最后被老师表扬的永远是顾霜序。
他撇撇嘴,拖着行李箱快走两步跟上去。既然烂葡萄说他不认识路,那自己就好好扮演一个不认识路的乖学生,跟着他就是最安全的。
晨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少年身上洒了一路金辉。一前一后,一高一低,一个从容,一个拖着箱子紧赶慢赶,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