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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深夜食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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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序员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拖着一只29寸的行李箱出现在拓北路17号门口的。
那个行李箱大得像一口棺材,他本人又瘦得像根竹竿,推着箱子往铁栅栏门这边走的时候,整个人在箱子后面被挡得只剩一撮头发和两条胳膊。那撮头发几天没洗了,油乎乎地贴在脑门上,两条胳膊推箱子推得青筋都暴出来了,箱子轮子在老街的青砖地上"咕噜咕噜"地响,像在打呼噜。
苏打正在门口搬一箱新买的矿泉水,一箱十二瓶,她单手拎着正往里走,余光扫到那个拖着"棺材"的年轻人,站住了。
程序员也站住了。两人隔着三米对视,苏打手里的矿泉水箱纹丝不动。程序员看了一眼她单手拎十二瓶水的姿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推一个行李箱推得气喘吁吁的怂样,默默把帽檐往下拉了几寸——可惜他没戴帽子,只能拿手挡了一下眼睛。
"你是……苏打?"程序员的声音很虚,像是被裁员裁掉了声带的一部分,"我在网上看到的招租信息,林溪让我直接来。"
苏打把矿泉水箱换了个手:"进来吧。二楼还有一间。"
程序员叫孙阳,二十六岁,前公司做后端开发,三个月前被裁了。裁他的时候HR说了很多话,翻译成白话就一句——"你太贵了,我们换便宜的"。他被裁之后投了两个月简历,面试了七家,有四家面完就没了音讯,另外三家给的薪资比上一份拦腰砍半,有一家甚至说"你资历还可以,但你这个年龄,学习能力可能跟不上了"。
"二十六岁就被嫌老了。"孙阳坐在二楼那间空房里,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里面的东西还没拿出来。他手边放着一碗泡面,泡的是红烧牛肉味,面已经泡软了,但他没吃,只是拿筷子戳着面饼,一下一下戳得像在给面条做心肺复苏。
苏打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另一碗泡面——她本来想下楼煮饭的,但一看厨房灯还暗着,顺手泡了两碗端上来了。她把另一碗放在孙阳旁边的桌子上:"先吃,吃完再说。"
"我不饿。"
"你的胃在叫,我隔着门都听见了。"
孙阳的耳朵根红了一下。他确实饿了,前天吃了两个包子,昨天吃了一包饼干,今天什么都没吃。他低头把那碗泡面端起来,筷子夹了第一口,面汤顺着筷子往下滴。他吃得很慢,嚼得很细,每一口都像在确认这碗面是不是真的属于他的。
苏打没有走,也没有坐下。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着,就那么站着。孙阳吃到第五口的时候,忽然"啪"地把筷子放下了。
"苏打姐。"
"嗯?"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孙阳抬头看她,眼圈底下一片青黑色,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我哪里露馅了?"
"你进门的姿势不对。正常看房的人会先看窗户、试水龙头、检查床板硬不硬。你进来第一件事是把门关上反锁了,然后才抬头看房间。"
孙阳愣住了。他确实是这么做的。他走哪都先锁门,像一只习惯了被突然赶走的流浪狗,进任何新地方第一反应都是"先确认这道门能不能挡住后面的人"。
"你也是?"孙阳问。
苏打没有直接回答,停了一下:"我是第一天就知道怎么从里面把门反锁,但从没试过外面的人能不能打开。"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把孙阳的嘴撬开了。他本来话不多,但那天晚上他的话像水龙头拧松了滑丝,止不住地往外流。他说他被裁之后没敢回家,说他在朋友家沙发上睡过一礼拜,朋友老婆的脸色从那以后就没晴过。他住过一个月三百块的地下室,没有窗户,白天黑夜靠手机看时间,开门就是一条窄通道,通道尽头是公共厕所,厕所的灯永远在闪。
"最狠的是——"孙阳筷子戳在泡面碗里,眼睛盯着那汪红油,"我前公司那个系统,是我负责的模块。裁员之后他们把我的代码改了改,换了个壳,卖给新客户了。我后来看到了那个产品,代码里还有我写的注释。我写的,中文的,'此处优化性能,但注意内存泄漏'。他们连注释都没删。"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在喉咙里打了个结就断掉了。
苏打没接话。她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说"你辛苦了"或"我也经历过"这种话。她只是靠在门框上,像一棵树一样站了多久就是多久。孙阳把那碗泡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连碗底那一小撮葱末都用筷子刮干净了。他放下碗的时候,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一股奇怪的味道——香、辣、麻、还有点甜,像火锅底料被炒开了。
陈默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苏打!林溪买了火锅底料和老豆腐——你下来——咦,人呢?"
苏打直起身,低头看了孙阳一眼:"下来。"
孙阳站起来,跟着她下了楼。他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闻到那股火锅味更浓了,浓得他胃里刚吃进去的泡面像在抗议"你怎么这么快就喂新的了"。他肚子也确实不争气地"咕"了一声,声音大得走在前面的苏打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憋了一个笑没憋住。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林溪从超市刚回来,塑料袋摊了一桌——火锅底料、老豆腐、宽粉、午餐肉、一盒肥牛卷、两把青菜。陈默正在切豆腐,刀工不太行,豆腐被他切得厚薄不一,有的像砖头,有的像纸片。周律在拆火锅底料的包装,手指被红油蹭了一截,他低头看着自己沾了红油的手指,有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多一个人。"苏打站在厨房门口说。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到门口那个瘦得像根牙签、头发油得反光、眼神躲闪的年轻男人。
"租客,"苏打补充,"二楼靠东那间的,今天刚住进来。"
陈默把菜刀放下,在围裙——其实是条旧毛巾——上擦了擦手:"吃饭了吗?"
孙阳想说自己刚吃过了,但苏打已经替他答了:"没吃饱。"
陈默看了看孙阳那副"我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的样子,没拆穿苏打的谎话,转身从橱柜里多拿了一副碗筷出来。碗是搪瓷的,磕掉了一块漆,筷子是一双木头的有长短差两毫米,但他洗得很干净。
"坐。"陈默用筷子朝桌边那唯一的空位点了点。
孙阳坐下了。七个人——加上插画师和下班回来的小渔——围着一张老旧的方桌,桌子中间架了一个小电磁炉,锅子煮得咕嘟咕嘟冒泡,红油翻滚着,把豆腐和宽粉吞进去又吐出来。
孙阳第一口吃到的是陈默夹到他碗里的肥牛卷。肥牛卷烫得刚好,裹着红油和蒜末,咬下去的时候汤汁在嘴里炸开——他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自己三个月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在公司的时候他点外卖、加班吃泡面、没胃口就不吃。被裁之后更是精打细算,一包挂面能吃三天。
但这一口肥牛卷,像是在他塌了三个月的胃里点了一根火柴。
"你做什么的?"林溪用漏勺捞宽粉的时候随口问。
"……写代码的。"
周律抬了一下头。这是整晚他第一次做出除了"夹菜吃"之外的反应。他帽檐底下那双眼睛隔着热腾腾的雾气看了孙阳两秒,然后他问了一句:"前端还是后端?"
"后端。Java。"
"以前哪家?"
孙阳犹豫了一下报了个名字。周律沉默了两秒——就两秒——然后说:"那家公司去年裁了三分之一的技术岗。"
"你怎么知道?"
周律没有回答。他把一块老豆腐夹到自己碗里,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忽然开口:"你如果有考证书的想法,可以走系统架构方向。你年龄……二十六,不算晚。"
孙阳筷子顿了一下。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二十六不算晚",之前听到的全是"你都二十六了怎么还没稳定下来""你这个年龄不好转了""我们这边更倾向招应届生"。
"……我确实想过考。"
"那就考。"周律说,"软考高级系统架构设计师,一年两次,网上有资料。考过了不好说能进大厂,但换一家能涨薪的中厂概率不低。"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但孙阳听进去了。因为他发现周律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在看锅里的气泡——意思就是这些跟他没关系,他就是觉得这个信息有用,就说了。
陈默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忽然插嘴:"你以前就是写代码的?"
周律的手顿了一下。这是他在饭桌上第一次被直接问"以前"。他夹着那块豆腐的手悬在碗上方,停了大概两秒钟。
"……以前是。"周律说。
陈默没有追问。他把一盘午餐肉推进锅中央,用漏勺压了压让它们沉下去,然后换了个话题:"好吃吗?"
苏打嘴里塞着一块豆腐,含含糊糊地回了一个字:"烫。"
小渔笑了一下,第一声笑。她坐在桌角,面前的小碗里是林溪特意给她挑的不辣的清汤锅底。她端着碗,看着对面那四个脑袋凑在一口锅上的样子,低头喝了一口汤,温热的,从喉咙暖到胃。
孙阳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下了筷子。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汤和桌边这几张被热气熏得发红的脸,忽然问了一句:"我能签长租吗?"
林溪正喝水的动作一停:"什么?"
"长租。"孙阳重复了一遍,"我今天看了合同,上面写的是'三个月起租'。我想签一年。"
林溪把水杯放下。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长租意味着稳定现金流、意味着押金能覆盖更多维修费用、意味着这个人在某种程度上"定下来了"。但她也知道长租对租客来说意味着押金更高、违约金条款更硬。
"你确定?"
孙阳点了点头:"我明天去找工作,能找到我就留下来。找不到的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个空碗,"我至少还有三个月时间可以找。住这里比住地下室便宜,而且……"他看了一眼锅里的泡泡,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而且什么?"陈默问。
"而且有饭。"
陈默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声不大,像被火锅的热气熏软了,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他低头给自己夹了一块豆腐,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对,而且有饭。"
周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兜里掏了张纸出来,在上面写了一个网址和一行字,推到桌子中间孙阳的方向。字很小、很工整,写着:"软考资料,免费的,我以前整理的。"
孙阳低头看了一眼,把那页纸接过来,仔细折好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锅还在煮,咕嘟咕嘟冒着泡。新加进去的宽粉熟了,滑溜溜地漂在汤面上,捞起来的时候一筷子夹不稳。陈默和苏打两个人同时去夹同一根宽粉,宽粉太滑,在两根筷子中间弹了两下,"啪"地断成两截,一半进了陈默碗里,一半进了苏打碗里。
苏打看了陈默一眼,陈默看了苏打一眼。
"你偷我的宽粉。"
"它自己断的。"
"你筷子夹太用力了。"
"你筷子夹太慢了。"
周律默默从锅里捞了另一根完整宽粉,放进了小渔碗里。小渔低头看着碗里那根宽粉,愣了一下,然后拿筷子夹起来吃了,没出声。
林溪把电磁炉的火调小了一档,锅里的泡泡没那么猛了,但香气还在往上冒,飘满了整个厨房。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外面老街的黑夜里,那些路灯的光透过雾看起来毛茸茸的,像一颗颗黄澄澄的毛豆。
孙阳看着这扇窗户,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住的那间地下室——窗户只有一小扇,嵌在墙根最上面,外面是人行道,每天只有人脚经过,看不到光。而这里的窗户大得能把半条街的梧桐树框进去,哪怕树叶子已经快掉光了,但光能透进来。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配着火锅汤泡着,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当晚十一点,所有人散了。孙阳回到二楼那间房,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他叠的时候发现那页写着资料的纸还被他攥在手心里,纸边被汗湿了一点点。他把纸放在桌上,拿一本书压着,然后关了灯。
窗户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凉的,带着梧桐叶和湿泥土的气息。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新刷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被子里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林溪白天把所有的被褥都晾在天台了,收回来的时候每一条都鼓鼓的、蓬蓬的。
三分钟后,他睡着了。没有梦,没有被房东敲门吵醒,没有隔壁网吧键盘的噼里啪啦。只是睡着了。
楼下厨房的灯还亮着最后一点。陈默在洗碗,苏打擦桌子,周律把空的火锅底料包装袋折好塞进垃圾桶。三个人没说话,但三个人都在。
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叶子,像一个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