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房东》酿春光

9、第 9 章 算法不会流

　　周律收到那条私信的时候，正在三楼那间朝北的房间里修一台旧路由器的天线。

　　天线断了半截，他拿电工胶布缠了两圈，试了试信号，还是不太行。他正准备拆开外壳看看里面的线路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弹出来。

　　"你是周律吗？我是三年前'优选推荐系统'的用户。"

　　周律的手指停在路由器外壳上，没有拿手机。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拆路由器。

　　但他拧螺丝的手有点不稳。

　　隔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没有打开看，但那道光在桌面边缘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在敲门的手。

　　他最后把路由器的外壳装回去了。天线虽然还是断的，但信号比之前好了半格。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手机翻过来。

　　第二条消息："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见你一面。可以吗？"

　　周律盯着屏幕，喉结动了一下。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他拒绝所有跟"以前"有关的事，拒绝所有可能把他重新拉回那个舆论漩涡里的人，拒绝一切让他承认自己还活着的确认信息。

　　但他没有删掉那条消息。

　　他下楼的时候，陈默正在厨房煮一锅粥。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味溢出来，把走廊拐角那扇窗的玻璃都熏上了一层薄雾。苏打靠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颗苹果在啃，咬一口，嚼半天，像在跟那颗苹果较劲。

　　"你的手机一直在闪。"苏打朝周律的方向努了一下下巴。

　　周律没有回答。他走到冰箱前面，打开门，拿出一瓶冷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很凉，凉得他嗓子紧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瓶子，说："有人找我。"

　　陈默转过头："谁？"

　　"以前的一个用户。"

　　这三个字让厨房安静了一瞬。苏打的苹果没再咬了，拿在手里。陈默的粥勺悬在锅上方，滴了两滴米汤下来，啪嗒啪嗒落在灶台上。

　　周律把手机放桌上，屏幕推过去。陈默低头看了一眼，看完，又把手机推给苏打。苏打扫了一遍，把手机推回来。

　　"你怎么想的？"陈默问。

　　"我不去。"

　　"为什么？"

　　周律沉默了一拍："……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如果是来要赔偿的，我没有钱。如果是来质问我为什么做那些事的，我解释不了，因为那不是我做的。"

　　"那就告诉她。"苏打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不是你做的，你解释不了，但你可以说'那不是我做的'。"

　　周律看了她一眼。苏打没有回视，她在擦手上的苹果汁，擦得很认真，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她看起来毫不在意，但周律注意到她擦完手之后，把那张纸巾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了——没有扔。她等着他把话接下去。

　　"……她六十三岁。"周律的声音小了一度，"她说她给孙子买奶粉，系统崩了，多付了一倍的钱。"

　　陈默把锅盖揭开，搅了搅粥，然后又盖上了。他背对着周律，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你如果去，我陪你去。"

　　"我也去。"苏打说。

　　周律站在冰箱前面，手指还握着那瓶冷水，瓶身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在地板上滴了一小滩。"万一她要打我呢？"

　　"那就打。"苏打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一声脆响，"我职业的。"

　　陈默转过身来白了她一眼："你就不能说点温柔的？"

　　"温柔的打。"

　　周律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他把手机拿起来，对着那条消息回复了三个字："几点？在哪？"

　　对方回复得很快："明天下午三点，城西老图书馆旁边的'有间咖啡'。我穿深红色毛衣。"

　　"好。"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城西老图书馆旁边的"有间咖啡"门口，三个人站成一排。周律在中间，帽檐压得比平时还低，整个人缩得像一把收起来还在往外滴水的伞。陈默站在他左边，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奶茶——他本来想买咖啡的，但看到奶茶店排队的人少就买了，十二块钱一杯，奶盖厚得像座小山。苏打站在右边，双手插在运动外套口袋里，站姿跟站岗似的，目光来回扫着咖啡店门口的每一个进出的人。

　　"你看上去像来蹲点的。"陈默喝了一口奶茶，奶盖粘了一小撮在鼻尖上。

　　"我就是。"苏打说。

　　"你不是说'温柔的打'吗？"

　　"我蹲得很温柔。"

　　周律没有参与这段对话。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玻璃门上，透过玻璃能看到咖啡店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深红色毛衣的身影。灰色的头发，微微佝偻的背，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她低头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地划。

　　周律认出了那个动作——老年人看手机的样子，手指不太灵活，每划一下都要停顿，像在确认。他以前在后台数据里见过无数这样的用户画像，年龄、设备型号、滑动速度、停留时长，全是数据。但数据不会穿深红色毛衣，不会在下午三点的咖啡店里等他。

　　"进去。"苏打推了一下他的后背，力气不大，但周律往前踉跄了半步。他稳住身体，深吸了一口气，推开玻璃门走进去了。

　　咖啡店里暖气很足，他进来的一瞬间眼镜片蒙了一层白雾，什么也看不见。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再戴上时，那位穿红毛衣的老奶奶已经抬起头来看着他了。

　　她的眼睛是那种时间泡过的浅褐色，有点混浊，但不凶。她看着周律的样子，像是认出了一个在照片里见过的人，但照片本身已经很旧了。

　　"周律？"她问。

　　"……是。"

　　她示意对面坐下。周律坐下来的姿势很局促，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陈默和苏打在旁边一桌坐下，陈默举着奶茶假装喝，苏打面朝门口坐着，但耳朵冲着周律的方向。

　　"我叫王秀芳。"老奶奶把面前的杯子往旁边推了推，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关节有点肿，是那种老年人常见的风湿性增生，"你不用担心，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周律没有说话。

　　"三年前那个事，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在网上买奶粉，第一次看到价格是八十九，我点进去没付款，退出来再看变成了一百零六。我不懂，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退了再进，变成一百二十四。"王秀芳说得很慢，像在讲一个不太长的故事，"后来我儿子说那是系统的问题，让我别用那个软件了。但我那段时间只学会了用那一个，换了别的我又不会了。"

　　周律的手放在桌子底下，攥着外套的衣角。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我后来从新闻上看到你的照片。"王秀芳看着他，语气不重，像在聊天气，"我儿子说这个人被开除了，我说他不像坏人。"

　　周律愣住了。

　　"你那时候的照片……很年轻，穿着白衬衫，头发剪得很短，看着像个刚毕业的学生。"王秀芳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叠到一起，"我那个傻孙子现在也快上小学了，早就不用喝奶粉了。但我有时候翻手机相册，还能看到当年买奶粉的截图——一直没删。"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旧手机，很旧了，屏幕边角有磕碰的痕迹，保护膜翘了一半。她划了好几下才找到那张截图，屏幕转向周律。上面清清楚楚显示着原价和溢出价格，时间戳是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周律看着那张截图，喉咙里像卡了一根鱼刺。

　　"你今天来见我……是为了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我就是想告诉你。"王秀芳把手机收回来，放回口袋里，"那个事过去了，我孙子挺好。你也——"她看了他一眼，"你也要挺好。"

　　周律在那一瞬间觉得眼眶热了一下。他眨了两次眼，把那股热气压下去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他从昨晚就开始准备的，上面手写了一个退款流程，每一步都标了箭头，用他那种工整到刻板的字。

　　"这个……给您的。"他把纸推过去，"当年那个系统多扣您的钱，按道理应该退。但流程已经没了，您打那个客服电话也转不到人工了。我可以教您怎么手动比价，以后买什么东西都不会再被溢价。"

　　王秀芳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了自己手包里："谢谢你。"

　　"不用谢。"

　　"你写这个费了不少时间吧？"

　　周律没有回答。他昨晚写到凌晨两点，写了四版，第一版太技术了怕她看不懂，第二版字太小了怕她看不清楚，第三版写了三页他觉得太长了，第四版才缩到一页、大字、有图、每一步都用方框圈出来。

　　"还好。"他说。

　　王秀芳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小布包。她走之前低头看了周律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很轻的一下，隔着外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周律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像把什么重物从肩上卸了下来。

　　"以后好好过。"王秀芳说完，朝门口走了。她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涌进来一片，把她深红色毛衣照得发亮。然后门合上了，她从玻璃的另一侧走了过去，身影在街对面消失。

　　周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他面前那杯没点的热柠檬水已经凉了，玻璃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陈默和苏打都没过来打扰他，苏打仍然面朝门口坐着，陈默的奶茶喝完了，正在嘬最后几粒珍珠，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周律忽然站起来，走到前台。

　　"加一杯热柠檬蜜，堂食。"他说。

　　他端着那杯热柠檬蜜回到座位上，喝了一口。烫的，甜里带一丝酸，从舌头一路滑进胃里。他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坐着喝完了整杯，一滴没剩，然后把杯子放回台面上。

　　他走出咖啡店的时候，陈默和苏打已经在门口等他了。陈默手里捏着空奶茶杯在找垃圾桶，苏打靠在墙上看手机。周律推门出来，阳光也涌到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没有躲开。

　　"那个老太太，"陈默终于找到了垃圾桶，把杯子扔进去，"她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周律想了想："她说'你也要挺好'。"

　　陈默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三个人并排沿着老街往回走，路两边的银杏叶子黄透了，风吹过来落了一地。周律走最左边，踩着一片银杏叶走过去的时候，叶子在他脚下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忽然开口："我想重新写代码。"

　　苏打转头看他。陈默也转头看他。

　　"写那种不会骗人的。"周律把帽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他整张脸。他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有点发红，但光没有刺到他，他迎着光走着。

　　苏打收回视线继续走："嗯。"

　　陈默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落后了半步，看着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苏打的肩膀很直，周律的后背终于没有缩得像一把折叠伞了。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特别好，好得他甚至想把口袋里的英雄牌笔掏出来，在空气里画一条线。

　　然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群里林溪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赵恺来。今晚谁都别熬夜，早睡。"

　　陈默看了一眼，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快走两步跟上了前面两个人。

　　三个人走在落满银杏叶的老街上，影子被太阳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