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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摊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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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约赵恺见面的地方是一家叫"青梧"的茶馆,在老城区和商业区的交界处。茶馆装修得很讲究,进门先踩一截青石板,石板两侧种着细竹,竹叶在空调风里微微晃动。服务员穿棉麻素衣,端茶的时候手腕上挂着一串小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赵恺迟到了十二分钟。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溪面前的龙井已经凉了半杯。
"路上堵车。"赵恺在她对面坐下,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很正、袖扣很亮,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很忙但我知道你会等我"的气场。他三十出头,眉骨高、嘴唇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很浅的纹路,但笑不到眼底。
林溪把凉了的茶推到一边,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赵恺,三天后的拆迁鉴定,撤了吧。"
赵恺正在翻菜单的手顿了一下。他合上菜单,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约我出来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林溪,你知道那块地的价值。拓北路虽然旧,但地铁规划线会从那边过。三年后那一带至少翻三倍。"赵恺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事先秤过重量再放进嘴里,"你姑妈那栋楼是最后一块拼图。巢寓拿下它,整个老城区的更新项目就闭环了。你明白闭环是什么意思吧?"
"我明白。"林溪没躲他的目光,"我也明白你能拿多少提成。"
赵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水面浮了一下又沉下去。"你找我摊牌,你有牌吗?"
林溪从包里掏出那封写好的法律函件,放在桌上,没推过去,手指按着信封:"三天后你来可以,但你必须出示鉴定机构的所有资质原件、鉴定人员的执业证、委托程序的完整文件。否则我有权要求你延期。"
赵恺低头看了看那个信封,又抬头看林溪。他看了她大概三秒钟,然后忽然靠回椅背,肩膀放松了,双手从桌面撤下去,放到了膝盖上。整个人像是被一个"笑话"卸掉了所有紧张。
"林溪。"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平缓,"你姑妈走之前,把产权抵押给银行了,你知道吗?"
林溪按在信封上的手指僵住了。
"拓北路17号的产权,抵押合同签了三年,今年年底到期。如果到期还不上贷款,银行有权拍卖。你姑妈出国治病之前把这栋楼托付给你,但她没告诉你——”赵恺往前倾了倾身,“这栋楼根本就不是你的。你连它的产权处置权都没有,你拿什么跟我谈延期?"
茶馆里的背景音乐是一首古筝曲,弹到高音区的时候像有人在指甲缝里夹了根针。林溪听到自己的耳朵里嗡嗡响了一瞬,像信号不好的广播。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赵恺从自己公事包里拿出一页复印纸,推到她面前。纸上是抵押合同的复印件,盖着银行公章、有姑妈的签名、日期是去年秋天。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你姑妈没告诉你,是因为她不想让你担心。但既然你现在要跟我谈法律,那我们就谈法律。"赵恺收回手,"这栋楼,从法律上讲,你现在连正式的处置权都没有。你那个代理房东的身份,连授权委托书都没有公证过。换句话说——"他看着林溪,表情平和得近乎残忍,"你是在一栋不属于自己的楼里,替一个无权委托你的人,当着一个不合法的房东。"
林溪没有动。她的坐姿很直,背贴着椅背,手还按在那个信封上。但她手指下面那封信的边角被她捏皱了,一点点皱痕在牛皮纸信封上蔓延开来,像蛛网。
赵恺站起来,把西装外套拿在手里,低头看了她一眼:"三天后我会来,鉴定照做,评估照出。你如果想劝那几个住客搬走,我可以给你三天时间。多的没有了。"
他走了。竹帘子被撩开又落下,"哗啦"一声,细竹叶晃了两下。
林溪一个人在桌边坐了很久。那杯凉掉的龙井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她把杯子放回去,然后把桌上那封没有被拆开的法律函件收进包里,一张一张折好,压平边角,拉上拉链。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换一壶热茶,她摇了摇头,站起来走了。
她走出茶馆的时候下午两点多,太阳偏西了,她站在台阶上被阳光晃了一下眼,抬手挡住。她没打车、没坐公交,就那么走着回了拓北路。走了四十分钟,路上经过三座天桥、两条商业街、一个菜市场。她在菜市场的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一堆人在排队买刚出炉的烧饼,热气腾腾的白雾从炉口冒出来,把排队的人脸都模糊了。
她没买,继续走了。
四十分钟后,她回到拓北路17号。铁栅栏门半开着,周律蹲在门口修那个坏掉的弹簧锁,螺丝刀叼在嘴里,帽檐压得很低。他看到林溪走过来,把螺丝刀从嘴里拿下来,站了起来。
"修好了?"林溪问。
"差不多了,还差一颗弹簧。"
林溪点了点头,从他旁边走过去,进了走廊。走廊的墙昨天刷过了,白得发亮,新漆的味道还有点重,但不难闻。她走上二楼,陈默正跪在走廊地板上铺新买的塑料防滑垫,膝盖底下压着卷尺,头也没抬:"你回来了?赵恺怎么说?"
"赵恺说——"林溪停在楼梯口,"这栋楼不是我的。"
陈默的卷尺"啪"一声弹回去了。他抬起头:"什么?"
苏打从三楼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截胶带。周律跟进来,站在走廊尽头,帽檐底下那双眼睛隔着十米锁定了林溪的脸。
"我姑妈把产权抵押给银行了。年底到期,还不上钱就拍卖。"林溪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新闻通稿,"我没有授权书,没有公证,连合法的代理资格都没有。你们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的合法性,在法律上都站不住脚。"
她把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楼梯扶手上,动作很慢、很稳。然后她在楼梯上坐了下来,坐在倒数第三级台阶上,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
"我骗了你们。我什么都不是。"
走廊里安静了。只有二楼那间没关严的窗户被风带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陈默从地板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块灰,他没拍。他走到楼梯口,在林溪旁边站了三秒钟,然后也在楼梯上坐了下来。他坐得比她低一级,偏头看了她一眼。
苏打从三楼走下来,脚步声很稳,一级一级地踩。她没有说话,走到楼梯拐角停下来,靠在墙上,双臂交叉。
周律是最后一个过来的。他站在走廊那头犹豫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走了过去,在楼梯最下面那级坐下,背靠着墙,腿伸直。
四个人在楼梯上坐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阶梯形。位置最高的是林溪,最低的是周律,中间夹着陈默和苏打。新刷的白墙映着走廊灯暖黄色的光,把四个人投在对面的墙上,像四个影子叠在一起。
林溪没抬头,声音从膝盖之间传出来:"你们可以走。现在走,我不拦。赵恺三天后才来,你们还有时间找别的地方。"
陈默把手插进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棒棒糖——水果味的,包装上印着一只橙子。他剥开糖纸,自己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走什么走。我行李还没收拾完。"
"你行李箱里除了那袋米还有什么?"苏打的声音从楼梯拐角传过来,带着一点点粗粝的笑意,"米已经被我们吃完了。"
周律最安静,他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膝盖抬起来,手肘搭在膝盖上。他看着自己的鞋尖,然后说了一句:"我住了七家青旅四家网吧,每个地方都不超过半个月。只有这里——"他停了一下,好像在确认自己要说的话,"我住了五天,还没被赶。"
林溪终于抬起了头。她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那个深呼吸的声音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清晰可闻。
"你们——"
"别说了。"陈默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橙子味的糖沾着他自己的口水,他还举着晃了晃,"这个楼是你的也好、你姑妈的也好、银行的也好。墙是我刷的、窗户是我修的、门锁是我换的。我已经住了五天了,你让我现在走我舍不得那面墙。"
苏打从楼梯拐角走下来,走到林溪旁边,然后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她的肩膀挨着林溪的肩膀,隔着两层薄薄的旧外套,体温传过去了一点。
"你跟我一样。"苏打说,"被赶出过门。"
林溪转头看她。苏打没看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小窗,窗外有梧桐叶飘过去,橘红色的。
"第一次被赶的时候我觉得天塌了。后来被赶的次数多了,就觉得不是天塌了。"苏打停顿了一拍,"是门关得太快了。但总会有人开新的。"
林溪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喉结动了一下。她在楼梯上坐了大概还有三分钟,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弯下腰把包拎起来。
"那三天后,"她说,"就算银行把楼收走了,也是拆一栋修过的楼。比拆原来那栋好。"
陈默把最后一口棒棒糖咬碎,嘎嘣嘎嘣嚼着说:"那现在可以继续铺防滑垫了吗?我膝盖跪麻了。"
苏打先站起来了,伸手拉了他一把。陈默被她拽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站稳了。周律也从最下面一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帽檐重新压好。
林溪拎着包往一楼走,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三个人站在楼梯上,高低不一。灯光把他们照得清清楚楚,陈默的鼻尖还沾着一小块没蹭干净的灰,苏打的手指上贴着创可贴,周律的帽檐歪了一截。
她看了两秒,然后推开厨房门进去了。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裤子上确实跪了一个圆形的灰印子,像一个不知道在拜谁的形状。他拿手拍了拍,灰印子变浅了但没全掉。
"明天再洗吧。"他嘟囔了一声,转身去了三楼。
苏打跟在他后面上楼,经过二楼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面昨天刷的白墙。白墙上她今天早上用铅笔偷偷写了一行小字,很浅,藏在踢脚线上面:"第一天,我有了一个地址。"她伸手把那行字抹掉了,蹭了一指头的铅灰。
然后在原位用指甲轻轻刻了一行新的,刻得很轻,灯光下几乎看不见:"第六天,我有了一个地址和三个人。"
她收回手,上了三楼。
走廊的灯亮着,所有房间的灯都亮着。拓北路17号今晚多了几扇窗户的光,从外面数过去,二楼的四格窗户全亮了。老街对面李奶奶浇花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哟,今天亮多了。"
她转身回了屋,阳台的小灯也亮着。整条街的灯像约好了一样,比前一天又多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