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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前夜 ...


  •   林溪是冲进来的。

      她平时走路带风,但那种风是“我有一千件事要处理”的从容风。而今天她推门的方式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砰”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厨房里三个正在吃泡面的人同时抬头,陈默嘴里那口面“吸溜”到一半卡住了,汤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

      “三天。”

      林溪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朝上,上面是一封邮件。她喘着气说:“赵恺三天后以‘房屋结构安全隐患’为由申请强制拆迁鉴定。鉴定机构是他找的,报告他会提前写好。”

      陈默把面咽下去:“三天?我们连墙都还没刷完。”

      “三天够。”苏打把筷子放下,表情没变,但手指关节微微收紧,“他什么时候来?”

      “三天后的上午九点。带鉴定团队,直接上门。”

      “那我们三天内把楼修到符合安全标准。”苏打说,“他敢带人来,我们就敢让他看现场。”

      周律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桌角,手里还端着泡面碗,但筷子没动。他的目光落在林溪的手机屏幕上,那封邮件下面署着“巢寓集团·赵恺”和一个机构的名字——“国正建筑安全检测中心”。

      他盯着那个机构的名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认识?”陈默注意到了。

      周律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放下泡面碗,从自己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照得更白。

      “国正检测……和黑镜公关有合作关系。”周律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厨房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三年前签过一份框架协议,‘乙方为甲方提供建筑安全类检测报告的技术支持’。换句话说,赵恺找的鉴定机构,是黑镜的长期合作方。”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梧桐叶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

      陈默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你再说一遍?”

      “我查抄你‘抄袭’案的那家公关公司——”周律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和要来拆我们的人,是同一家。”

      陈默的脑门上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三年前那间会议室,七八个人围着他,笔尖戳破了纸张。三年后,同一伙人换了身衣服,又站到了他面前。只不过这次不是让他签道歉声明,是让他滚出这栋楼。

      “操。”陈默把泡面碗推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胸口一起一伏。

      苏打看着他的样子,没说话。她伸手把陈默推开的泡面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怕汤洒到平面图上。

      林溪第一个打破沉默:“黑镜是什么?”

      “一家公关公司。”周律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给她看,“表面上做舆情管理和危机公关,实际上接‘定向毁人’的活。三年前陈默的‘抄袭案’是他们操盘的,我的‘算法杀熟’也是,还有——”他顿了一下,“苏打那件事,我还没完全查实,但时间线和手法一致。”

      “还有我。”苏打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那个案子里的关键证人,后来有人查过,背景和一家公关公司有联系。如果黑镜是那家,那就是连起来了。”

      林溪站在桌边,双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些数据。她看得很快,一行一行扫过去,扫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下来,手指点着某一行字:“……这上面有林氏集团的名字。”

      周律没有移开目光:“有。”

      “‘林氏’是我家的。”

      “我知道。”

      沉默又持续了几秒。林溪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放回自己口袋里。她没有说“我不知情”或“这不是我做的”,她只是收好了手机,然后说:“那更不能退了。”

      陈默抬起头:“什么?”

      “这栋楼背后有黑镜,黑镜背后可能还有我家的关系。如果我退了——”林溪的声音很稳,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那我不如当初直接嫁了。”

      她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明天我去找赵恺摊牌,你们负责把楼修好。”门在她身后关上,脚步很急地往走廊尽头去了。

      厨房里剩下三个人。陈默低头盯着桌面,泡面已经凉了,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膜。苏打把那碗面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汤,不嫌弃。周律合上电脑,手指还搭在键盘上没拿开。

      “你刚才说——”陈默开口,“你说三年前我的案子是黑镜做的。你怎么查到的?”

      周律的手指在键盘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我那天……发现你那封邮件的发件人域名有问题。”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查了一下,顺着域名找到了一家注册公司,那家公司的母公司是黑镜。然后我又查了自己的案子,发现当年处理舆论的公关公司也是他们。”

      “你查了多久?”

      “从第一天晚上。”周律的声音很轻,“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打开电脑看了一眼那封邮件的来源,然后就……没停下来。”

      三天,他三天没怎么睡。陈默看着周律帽檐底下那两团乌青,第一次没问“你累不累”。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那苏打那件呢?”陈默转头。

      苏打把汤碗放下:“我刚出来,没证没据。但那个报案人的身份我一直觉得不对——一个完全不认识我的人,在我和别人打架的现场那么精准地报了警,还知道该怎么说能让定性往‘防卫过当’上靠。太巧了。”

      “太巧了。”周律重复了一遍,“巧得……像一份写过剧本的戏。”

      三个人在厨房里坐了一会儿。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冰箱重新通了电之后噪音比之前大了点。外面老街已经完全安静了,偶尔有一辆电动车“嗖”地驶过,很快又恢复沉寂。

      然后陈默站了起来。

      “不吃了。”他把凉透的泡面倒进了垃圾桶,“去干活。”

      苏打跟着站起来:“干活?”

      “三天。”陈默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姓赵的带人来,那我们就给他看一栋修好的楼。墙刷了、窗关了、水通了、电不跳了、天台不漏了。剩下的——”他看了周律一眼,“剩下的事,等他走了再说。”

      周律合上电脑站起来:“我先去把二楼走廊的灯修好,那盏接触不良。”

      苏打问:“我去搬两桶墙补膏上来,趁今晚把走廊的墙刷了。干了明天还能看一遍。”

      陈默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支英雄牌笔,在平面图背面重新写了一行字:“三天计划”。

      他列了三行:
      第一天:水电、门窗、走廊墙。
      第二天:天台防水、厨房下水、楼梯扶手。
      第三天:全楼检查、补漏、等赵恺。

      他把平面图贴在了厨房的墙上,用一块不干胶粘着,边角翘起来一点。他用手掌压了压,压平了,然后退后一步看着那张图。

      “开工。”

      苏打把旧运动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上,转身朝楼道走。她推开一楼储物间的门,把两桶墙补膏拎出来,一桶夹在胳膊底下、一桶拎在手上,轻轻松松地上了二楼。她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周律正蹲在梯子上拆走廊灯的外壳,螺丝刀咬住螺钉“咔咔”两下就下来了。

      “电线老化,接头氧化了。”周律没回头,但知道是她,“十分钟。”

      苏打没回话,进了二楼走廊最里面的那间房,放下墙补膏,拧开桶盖。一股淡淡的化学味散出来,她拿滚筒蘸了厚厚一层,开始在墙面上滚。白浆覆盖了那片斑驳的墙皮,露出底下的新色——很白、很亮,像给墙换了一件新衣服。

      她刷了半面墙的时候,陈默进来了,手里拎着一袋钉子。

      “我刚才去隔壁五金店赊了一盒螺丝钉,老板说下次再给钱。”他把袋子放在地上,抬头看了看苏打刷的墙——很平,没有滚筒的痕迹。“你以前干过?”

      “没干过。但差不多的动作,”苏打继续滚,“压住、拉直、推匀,和出拳的发力逻辑一样。”

      陈默没接话。他蹲下来从袋子里数出八颗螺丝钉,揣进口袋,然后去了三楼。三楼那间朝北的房间窗户关不严,昨晚风大的时候窗帘被吹得像旗子一样翻。他要把窗框的螺丝重新拧一遍,然后把密封条换了。

      他蹲在窗户前面,螺丝刀戳进螺钉凹槽里,用力拧。“嘎吱”一声,旧螺丝退了出来,螺纹上全是锈末。他把旧螺丝扔进地上的铁盒里,换上新螺丝,一颗、两颗、三颗,拧到第四颗的时候手酸了,他甩了甩手腕。

      窗外的夜景他没有认真看过。此刻他蹲在三楼的窗台上,朝北望出去,能看到老城区层层叠叠的屋顶和远处几栋高楼的剪影。万家灯火这个词他以前觉得矫情,但此刻他看着那些零碎的、一格一格亮着的窗户,心想这个词其实挺准的——每家亮一盏,加起来就是万家。

      他把第四颗螺丝拧紧,试了试窗户。推不动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那丝凉意没了。

      他站了一会儿,把工具收好,下楼。

      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墙已经刷完大半面了。苏打换了第二桶漆,正在刷走廊尽头靠近小窗的那段墙面。她的背影被走廊灯拉得很长,动作均匀、规律,滚筒从墙根推到墙顶,一推一拉,像某种有节奏的运动。

      陈默靠墙看了一会儿,没出声打扰。

      楼下厨房里,林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坐在那张砖头垫腿的桌子前面,面前摊着几页打印纸,手里握着一支笔在上面勾画着什么。陈默走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写。

      “你在写什么?”

      “法律函件。”林溪头也不抬,“赵恺三天后要来,我不能让他进门就刷他的卡。我得先给他一封书面回复,要求他出示所有鉴定资质的原件、鉴定人员的执业证、委托程序的完整文件——他不一定能当天全拿出来。拖一天,我们多一天。”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你学法律的?”

      “商科,辅修过合同法。”林溪翻了一页,“够用。”

      她写完最后一行字,把笔放下,抬头看陈默。她的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今天一天她也没闲着。

      “楼修得怎么样了?”

      “走廊墙今晚刷完。窗户修好了。天台的防水明早干。”

      林溪点了点头,把那几页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路灯还亮着,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猫还蹲在台阶上,换了只爪子舔。

      “今晚别熬太晚,”她走到门口说,“后天还有一天,后天晚上好好睡,大后天才有精神对付赵恺。”

      她走了。厨房里剩下陈默一个人。他坐在桌边,听着楼上偶尔传下来的滚筒声和螺丝刀的“咔咔”声,像在听一首跑调但还在努力唱的歌。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群里有消息。

      苏打发了一张照片:二楼走廊刷完墙了,白墙配着暖黄的灯光,墙角的灰缝还没处理,但整体看起来已经像一间“正常的走廊”了。

      周律发了一张:走廊灯修好了,亮堂堂的,线头包好了绝缘胶布。

      林溪发了一张:那封写给赵恺的法律函件,装进牛皮纸信封了,拍了个封口的照片。

      陈默看着这三张照片,喉结动了动。他也拍了张照片——厨房桌上的英雄牌笔、平面图、和一排新螺丝钉,发进群里。

      他配了两个字:“继续。”

      四个人没有再说更多的话,但各自在各自的角落继续干活。灯都亮着,从一楼到三楼,六间房,四扇亮着的窗。远远看过去,拓北路17号的灯比昨天多了两盏。

      明天还会有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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