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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电路图与拳 ...


  •   "没电了。"

      苏打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平静得像在说"没盐了"。

      陈默从三楼那间朝北的房间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截卷尺。他刚才在量房间尺寸,量到一半卷尺"咔"一声缩回去了,他以为是尺子坏了,甩了两下,又试,还是不动。然后他发现走廊的灯灭了、楼下冰箱的嗡嗡声停了、连他那破手机充电器上的小红灯也灭了。

      "跳闸了?"陈默踩着楼梯往下走,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吱呀嘎吱"的抱怨。

      周律也从房间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屏幕亮着照明。他站在走廊中间没动,但下巴抬了一下,朝走廊尽头那扇小窗的方向偏了偏:"总闸在B2层。"

      苏打和陈默同时转头看他。周律被这两道视线射得条件反射地把帽檐往下拉了一下,但他没有后退,重复了一遍:"B2层,走廊尽头,左转,有个铁皮箱子。"

      "你怎么知道?"陈默问。

      周律沉默了一拍:"……我昨天看了楼下的平面图。那张图左上角写了配电室的位置。"

      "那张图是繁体字的。"苏打说。

      "我看得懂繁体。"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手机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陈默看了看苏打,苏打看了看周律,周律看着自己的鞋尖。

      沉默持续了两秒,然后苏打转身往楼梯走:"那下去看。"

      B2层其实就是半地下室,比地面低了一人多深,采光全靠墙根那排气窗。白天的光透过气窗的脏玻璃照进来,浑浊得像兑了水的酱油。空气中有一股陈年的潮味——水泥、灰尘、和不知道什么管道渗水的铁锈味混在一起,说不上臭,但走进来就像走进了另一栋楼。

      陈默走在最前面,苏打中间,周律最后。三个人沿着窄窄的通道往前走,墙上的白灰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走道尽头果然有一个铁皮箱子,箱门半开着,里面横七竖八的电线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球。

      陈默站在铁皮箱子前面,伸手想掀开箱门,指尖碰到铁皮又缩了回来:"……这玩意儿不会漏电吧?"

      "我看看。"苏打把他拨到一边,自己蹲了下去。她先拿手背试了一下铁皮的温度,然后两根手指勾住箱门边缘往外拉——"刺啦"一声,箱门彻底开了。

      里面更乱,几根电线皮都焦黑了,铜线露在外面,像蛇蜕下来的皮。最上面一排空气开关有三个是掰下去的,有一个开关的手柄焦了一截,熔断过的痕迹明显。

      "这个坏了。"周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蹲了下来,手机光打在那个焦黑的开关上。他指了指旁边一个正常的开关,又指了指焦黑的,"同一个型号,应该可以换。"

      "你有备用的?"

      "没有,但——"周律站起来,目光在走道两侧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一个嵌进去的配电箱上。他走过去,蹲下,手指捏住配电箱的卡扣往上一掰,"啪嗒"一声开了。

      箱子里有一个备用开关,全新的,塑料包装都没拆。陈默凑过去一看,包装上积了一层薄灰,但里面的开关确实是完好的。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

      周律没抬头,声音闷在帽檐底下:"这栋楼的电路布局是八十年代的标准,配电箱旁边通常会预留一个备用位。昨天那张平面图上有标注,'配-备1',我看到了。"

      陈默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牛逼。"

      苏打已经从旁边工具箱里翻出了一把螺丝刀——周律的工具包他背下来了,今天出门就随身带着。她把螺丝刀递过去的时候说了两个字:"换吧。"

      周律接过螺丝刀,手上动作很利索。断电、拆螺丝、取下旧开关、换上新开关、拧紧、检查接线。"咔"一声,新开关推了上去,铁皮箱子里那排指示灯"嗡"地亮了一排。

      走廊顶上的灯闪了两下,然后稳稳地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把三个人照得清清楚楚——陈默的头发翘着一撮,苏打的下巴上蹭了一道灰,周律的帽檐上沾着一小块蜘蛛网。

      "通了?"陈默问。

      "通了。"周律把螺丝刀收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但主线路老化严重,如果全部负荷开满可能会再跳。建议分楼层用电,不要同时开大功率。"

      苏打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她看着亮起来的走廊灯,停了一下说:"我刚才洗了一半的衣服。"

      "……洗衣机还没修好,你拿什么洗的?"

      "手。"苏打晃了晃自己的手,"水龙头能用、盆子有、洗衣粉昨天买的。手洗一半没电了,甩干都甩不了。"

      陈默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根漏水但已经被换好接头的水管,忽然觉得"手洗一半没电了"这句话像在说他们所有人的处境——都在半道上,水已经来了,电还没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还是那支英雄牌笔帽裂了的——在墙面还没剥落的角落画了一个小方框,框里写了一个字:"电"。

      "下一个,水。"

      三个人回到一楼的洗手间。水龙头昨天确实被周律换上了新的铜接头,不漏了,但打开水龙头的时候水压很小,水流细得像在滴眼泪。

      "水压的问题。"苏打蹲在水龙头底下,伸手接了一捧水,水流打在她掌心里,溅了两滴到脸上,她顺手蹭了一下,"不是水管堵了,是水压不够。"

      "那怎么办?"

      苏打站起来,拍了拍手:"楼顶有水箱,昨天我上去看过了。浮球阀锈了,进水口关不严,水箱里水没满就漏光了。"

      陈默转头看周律。周律沉默了两秒:"……浮球阀要换,但我不确定型号。"

      "那就拆了带上去比。"

      这句话是苏打说的。她已经往楼梯走了,背影被走廊灯拉得很长,脚步声踩在楼梯上"咚咚咚咚",像一列小火车爬坡。陈默和周律对视了一眼,跟在后面上了天台。

      天台的铁门锈得厉害,苏打拉了两下才拉开,"嘎吱"一声巨响惊飞了对面屋顶上三只鸽子。天台不大,地上堆着旧花盆、几根废弃的PVC管、一张扣着的破藤椅。靠墙的位置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水箱,水箱底部接出来的水管弯头已经锈成了绿色。

      苏打走过去,抬手拍了拍水箱:"这玩意儿至少二十年了。"

      陈默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水箱底部。周律蹲下去,拧开一个接口的螺帽,把里面的浮球阀拆了下来。锈得已经变形了,球体上面裹了一层黑乎乎的沉淀物。

      "我拍个照。"周律把浮球阀放在天台上,对着它拍了三张照片,"去五金店比着买。"

      "你有钱吗?"陈默问。

      周律动作顿了一下。他昨天在群里看到陈默问没米的时候翻自己钱包的画面还记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那是他零钱罐里最大的一张,剩下的全是钢镚,沉甸甸地压在背包最底下。

      他递出去的时候没有犹豫:"先用这个。"

      陈默没接:"你先收着,我看看我的。"

      他回去翻了半天行李箱夹层,翻出七十三块钱——三张二十、一张十块、三个硬币。他把所有钱摆在桌面上,四张纸钞加三个钢镚:"七十三。"

      苏打低头翻了翻自己外套的暗袋,掏出一张一百的、一张二十的、一张五块的,还有一堆毛票。她数都没数直接扔进那堆钱里:"一百多,没细算。"

      林溪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厨房桌上摊了一堆现金——纸币、硬币、几张皱得比抹布还可怕的毛票。她把自己的包放下,从夹层里抽出两个信封,一个厚一个薄。

      "厚的两千,姑妈留的。薄的八百多,我的。"她把两个信封也放在那堆钱上,"刚问了隔壁粮油店老板,他说他认识一个卖建材的,可以给我们送货价。"

      陈默看着桌上那堆钱,算了算,大概三千出头。这笔钱要在正规装修公司手里,大概只够换个大门。但他们不找装修公司。

      他从桌底下抽出那张平面图,翻到背面,用英雄牌笔开始写清单:

      "浮球阀×1——约30
      电线(2.5平方)×20米——约80
      空气开关×3——约60
      墙面修补膏×2桶——约50
      门锁芯×4——约40
      水管接头配件若干——约50
      油漆(白)×1桶——约100"
      他算了一下,加起来四百出头。

      "剩下的留着应急。"陈默把清单推给林溪看,"这些是今天必须买的。你认识的那个建材老板今天能送货吗?"

      "能,我约了下午三点。"林溪看了一眼清单,"还有,我把线上招租页面的链接改了一下,加了'可短租、月付、免押金'——上半夜回了两条留言。"

      "两条?"

      "两条。"林溪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一个人问'照片是不是实拍',一个人问'同住的是男是女'。我都回了,还没回我。"

      陈默看着手机上那条"照片是不是实拍"的留言,又抬头看了看四周——掉皮的墙、缺腿的桌子、窗台上那盆绿萝歪着脖子。他低头打字回了一条:"是实拍,但我们在修,会比现在好。"

      他没说"会好多少"。因为这个答案他也还不知道。

      下午三点,建材老板骑着一辆三轮车到了巷口,林溪帮他把货搬进一楼过道里。浮球阀、电线、空气开关、两桶墙补膏、四把锁芯,码得整整齐齐。

      陈默把浮球阀递给周律,周律接过去直接上了天台。苏打拎着两桶墙补膏上了二楼走廊,陈默拎着锁芯挨个房间拆旧锁。

      四点半的时候,天台的水箱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咚"——浮球阀装好了,进水口开始正常蓄水。楼下洗手间的水龙头被苏打拧开试水,"哗"地一声,水流又猛又急,打在搪瓷盆底上溅了一片水花。

      "有水了!"苏打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

      五点半,陈默换完了最后一个房间的门锁。新的锁芯转起来"咔嗒咔嗒"脆响,再不用像昨天那样用肩膀顶了。他推了推门,关得严实。

      六点,走廊的灯全部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从一楼亮到三楼,把掉墙皮的走廊照得柔和了一些,那些斑驳的墙面在灯光下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

      六点十分,四个人在厨房碰头。桌上摊着没用完的零件和一卷备用电线,每人脸上都蹭了灰。陈默的鼻尖有一道白灰,苏打的手指上贴了一块创可贴——换浮球阀的时候被水箱边缘划了一道,她用嘴咬开创可贴自己缠的。周律终于把帽子摘下来挂在椅背上了,露出被压了一整天的头发,乱蓬蓬的,像只刚睡醒的刺猬。

      林溪看了一眼周律的头发,没说什么,只是递了一瓶矿泉水过去:"水管通了,你自己去洗个脸。"

      周律接过水,站着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走到洗手间去洗了脸。洗手间里传来水声,哗哗的,比早上那细得像哭的水流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陈默靠在水池边上,手里拿着那支英雄牌笔。他低头看了看今天在平面图背面写的那张清单——大部分都划掉了,只剩"油漆×1"还没买。

      他笔尖顿了顿,在"油漆×1"后面加了一行小字:"明天刷墙。"

      写完他抬头看了看厨房外面。路灯已经亮了,老街的傍晚是灰蓝色的,裁缝铺的老板正在拉卷帘门,粮油店那只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李奶奶的阳台上亮了一盏小灯,灯下那盆绿萝的叶子映着光,绿得发亮。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笔收回了口袋。

      今天的活干完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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