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三把钥匙 ...
-
第二天早上,陈默是被冻醒的。
老城区的深秋昼夜温差大,他昨晚只盖了一件薄外套,凌晨四点多窗缝里灌进来的凉风把他吹得缩成一团。他翻了个身,脸埋进行军床的褥子里,褥子有一股陈年棉花被压实的味道,不臭,就是"旧"。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他眯着眼摸过来一看,群里苏打发了一条:"水龙头漏水,谁有扳手?"
周律秒回:"我有。"
陈默看完这条消息,又看了一眼发送时间——早上五点四十七分。周律这个点就醒了?还是根本没睡?他没问,把手机扣回枕头边,又躺了两分钟,然后"呼"地坐起来。
头有点晕,昨晚那锅糊粥顶了饿,但营养肯定不够。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肋骨,隔着T恤能摸到一根一根凸起的骨头。
陈默推开房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动静了。苏打蹲在走廊尽头的洗手池下面,手里举着手机打光,正盯着那根漏水的水管。周律蹲在她旁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便携工具包——那包很小,但打开来里面扳手、螺丝刀、电工胶布一应俱全,像哪个工具箱里被精准抽出来的"生存必备品"。
"铜接头锈死了,得换。"周律的声音闷在帽檐底下,他伸手拧了两下螺帽,锈屑簌簌往下掉,"有没有备用接头?"
苏打抬头看了看陈默,陈默摊手。林溪从一楼走上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两根葱:"备用接头没有,但隔壁粮油店老板说他那边有旧的。拿烟去换。"
"谁有烟?"陈默问。
三人面面相觑。周律在工具包里翻了翻,翻出一包拆开的红塔山,只剩三根了。他递出去的时候手指缩了一下:"最后一包了。"
林溪接过烟晃了晃:"够了,那老头一根就能换一袋螺丝。你们别动水管了,等接头回来再修,先下来吃饭。"
"吃什么?"陈默跟在她后面往楼下走。
"楼下早餐铺子卖的。我买了十块钱的油条豆浆,赊的账,回头房租里扣。"
陈默走进厨房的时候,闻到一股油条炸过的焦香味,他肚子"咕"地响了一声,声音大得像在给林溪的早餐做旁白。苏打和周律也下来了,四个人第二次围着那张用砖头垫腿的旧桌子坐下。
早餐很简单,油条是凉的,豆浆是温的,但每个人都吃了不少。陈默喝第一口豆浆的时候,被烫了一下,舌头缩回去又伸出来,像只猫试水温。苏打吃油条很快,三两口一根,不声不响的,但嘴角沾了一小片油酥。周律吃东西很慢,先掰成小段,泡进豆浆里,等软了再夹起来吃,全程没发出声音。
林溪啃着一截油条,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正事。"
三人都抬头看她。
林溪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像个临时主持的项目会。"这楼的状况你们都看到了,能住人,但离'能住好'差得远。我姑妈给了我三个月时间处理这栋楼,三个月后要么卖掉、要么继续维护。卖的话,这楼得先翻新,不然卖不上价。不卖的话……"她顿了顿,"那就更得翻新了。"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开。陈默一眼就认出那是一张建筑平面图,但画得很早,标注全是手写的,"厕所"的"厕"还是繁体字。
"整栋楼三层,每层两间房,共六间。目前只有四间能住人,二楼靠东那间窗户关不上,三楼靠西那间地漏反味。厨房下水管经常堵,天台防水层老化,一到雨季三楼就漏。"
她用手指点了一下平面图的一楼位置:"我算过了,不要求精装,只把基础问题修好,大概需要两万块左右。"
陈默咽下嘴里的油条,问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钱呢?"
"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林溪深吸一口气,"我没钱。"
苏打:"……"
周律把泡软的油条夹起来,又放回去了。
"我卡里还有八百多,姑妈走之前留了两千现金,加起来不到三千。水电欠了八个月的没交,物业费欠了一年。所以——"林溪把平面图往前推了推,"唯一的办法就是先招租,用租金覆盖维修成本。有了租客,就有流水;有流水,就能滚动修楼。"
"招租的前提是楼能住人。"陈默说。
"所以我们先修最紧急的——水、电、门窗。不紧急的往后排。"
周律终于说话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招租渠道呢?"
"我做了个线上页面。"林溪翻出手机给他看,"很简陋,就写了个简介,附了几张照片。但问题是我没有推广预算,页面挂了一天,浏览量是个位数。"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厨房外面传来梧桐叶被风刮跑的沙沙声,和粮油店那只猫懒洋洋的叫唤。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苏打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那就一个一个来。"
"一个一个?"
"你不是还有八百吗?"苏打擦了一下嘴角的油酥,动作很随意,"八百块钱够买几桶油漆、几根管子、一袋水泥。我们四个人——"她看了看陈默、周律,最后视线落在林溪脸上,"一人干一份活,材料够了就开工。边修边招租,进来一个是一个。"
陈默眨了两下眼:"你以前干过装修?"
"没干过,但我会看图纸。"苏打朝那张平面图努了努嘴,"以前在队里看战术板,一样的东西,线条和箭头。"
陈默看了看周律,周律把泡软的油条夹起来吃了,嚼完说:"电路我可以。"
林溪看着三个人,表情有点复杂。她昨天在走廊里说"我怕三个月后交不出一栋能卖的楼",语气是公事公办的。但此刻她看着这三个人——一个瘦得像根竹竿、一个帽檐压到鼻梁、一个嘴角还挂着油酥——忽然觉得"怕"字的分量有点不太一样了。
"那分工。"林溪找了一张白纸和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陋的表格,"陈默画改造方案和找人谈材料价;苏打负责搬东西和动手施工;周律管电路和网络。我做对接和找租客。"
她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搁下:"口头协议,没有合同,没有押金,干满一个月发佣金。有没有问题?"
"没有。"陈默说。
苏打点了点头,周律把帽檐往上推了一小截。
林溪把白纸折了一下,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然后她伸出右手,手背朝上,掌心朝下:"那——开干。"
陈默看着她的手,愣了一秒。三年前他签道歉声明之前,甲方也伸了手要跟他握,他握了,然后把自己卖了。他看着林溪的手,手心很薄、指节很直,没有戒指、没有美甲、干干净净的一只手。
他犹豫了一拍,还是把手覆上去了。掌心贴掌背,温热的。
苏打第二个。她把右手叠上去的时候力气有点重,陈默的手被她压得往下沉了一下。
周律第三个。他的手很凉,叠上去的时候轻轻地、虚虚地碰了一下其他三人的手背,像怕把什么碰碎了。但他的手没有马上抽走,停了两秒。
四只手叠在一起。林溪说了一句:"不管三个月之后这楼卖不卖,至少你们现在有一个地址。"
她把手抽走了。剩下的三人各自收手,桌上剩几根油条碎渣和一碟没动过的咸菜。苏打站起来去洗碗,周律把工具包收好,陈默把那张平面图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看。
林溪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对了,你们三个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陈默把手机掏出来晃了晃:"邮件。"
苏打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传单,展开给他看:"传单,一年前的。"
周律没拿东西,只说了三个字:"论坛帖子。"
林溪听完,眉头皱了一下。那个表情一闪而过,快到陈默差点没看到。然后她"哦"了一声,把门推开了:"有空把各自房间的钥匙试一下,有些锁芯锈了打不开的报给我。"
她走了。陈默站在窗边,拿着那张平面图,窗外梧桐树有叶子掉下来正好贴在玻璃上,橘红色的,脉络清晰。陈默拿手指在玻璃上隔着点了一下那片叶子。
然后他转身,把平面图铺回桌上,从自己背包最底层翻出了一支笔。那支笔是英雄牌的,笔帽上有一道裂痕,墨囊换了三次,他舍不得丢。
他在平面图的一楼空白处写了两个字:"改它。"
苏打洗完碗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动了一下。周律从楼梯上探下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个扳手:"接头我换上了,水管暂时不漏了。但水箱的浮球阀也坏了,得买新的。"
"记上。"陈默头也不抬,"还有什么坏的,一口气说。"
"门锁。"
"窗户。"
"天台地漏。"
"楼梯扶手的螺丝松了三颗,底下那颗已经掉了。"
陈默在纸上飞快地记:"水、电、门、窗、天、梯、锁、漏。还有吗?"
苏打想了想:"墙。"
"墙怎么了?"
"掉皮,走廊那面,剥了一大片。"
陈默点了点头,在纸上加了一个字:"墙。"
周律从楼梯上走下来,帽檐推上去一点,露出一双通宵没睡好的眼睛。他站在桌边看那张写满"坏"的纸,忽然说了一句:"我认识一个二手建材的渠道,比新货便宜六成。"
三人同时看他。周律被三双眼睛盯住,条件反射地把帽檐又压了下去,但他话已经说出来了,收不回去:"……我以前的同事,转行做回收了。他还欠我个人情。"
陈默没追问"什么人情",苏打没追问"什么同事",林溪要是听到了大概也不会追问。四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问"你怎么知道的",不问"你为什么认识这个人",不问"你以前发生了什么"。
只管明天怎么把墙补上、把水管接好、把那扇关不上的窗户修到能关上。
陈默把那支英雄牌笔的笔帽套回去,把写满字的纸折好放进自己口袋。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梧桐树的影子打在厨房地面上,斑斑驳驳晃动着。
"那开工。"
苏打把碗扣回架子上,"哐"一声脆响。周律转身朝楼梯走。陈默把平面图从桌上揭起来,跟在他们后面走出了厨房。
门在身后带上,"吱呀"一声,和昨天开门的时候一样。
但今天这声"吱呀"好像没昨天那么刺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