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房东》酿春光

64、第 64 章 小唐的第一

　　小唐的实习单位在市中心一栋灰色的写字楼里，七楼，走廊的灯光是那种偏冷的白色，她找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的时候，桌面空空的，只有一台显示器和一根还没插上的电源线。她花了大约十五分钟把电源线接好、把电脑开机、把系统账号登录上去，然后坐在那张椅子上，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看着屏幕上的桌面背景发呆了一小会儿。桌面背景是一张默认的蓝色风景图，没有特别的含义。

　　带她的前辈是一个姓赵的圆脸女人，三十多岁，语速快，说话的时候手会在空中比划。"小唐是吧？你的工作主要是整理客户资料和协助写一些简单的分析报告。不懂的随时问，不要闷头自己搞。电脑上的文件夹按日期分类，标清客户编号，别搞混了。"

　　小唐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在纸上写下"客户资料·日期分类·编号清晰"，字写得很小，笔画工整。她把笔记本放在显示器底座旁边，伸手调了一下座椅的高度，让视线和屏幕平齐。

　　那天上午她整理了五份客户档案，把每一份都按标准格式重新排版了一遍，检查了日期和编号的对齐情况。赵姐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和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做得挺快的。你以前做过类似的工作？"

　　"没有。第一次。"

　　赵姐在工位旁边站了两秒。"那挺有天赋的。下午三点有个部门会议，你跟着旁听，不用发言，听听就行。"

　　下午的会议在一间小会议室里开，圆桌坐了六个人，小唐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她听着其他人讨论一个项目的时间节点和分工，手里攥着笔没有记，因为不确定哪些是需要记的。会议快结束的时候，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年轻男人忽然转向她："你是新来的实习生？明天这个项目的数据汇总需要有人做初筛，你来做？"

　　小唐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赵姐在桌子另一头接了一句："她第一天来，先带她看看流程，明天做的话你给她发个模板。"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小唐走在最后面。走廊的冷白色灯光把她前面那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那排影子的末段，步子跟得不紧不慢。回到工位之后她把笔记本翻开了一页，把那句"明天项目数据汇总·初筛"写了下来，然后在后面打了一个问号——不是疑问，是一个"等模板"的占位符。

　　下班的时候她关了电脑，把桌面收拾干净，把笔记本和笔放进背包里，拉好拉链。她从写字楼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在楼宇之间亮起来，颜色偏冷，和她早上经过时看到的色调不同。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导航指示的方向往公交站走去。走了一小段之后，她发现自己拐错了方向——路口的朝向和早上来的时候不太一样，转角那家咖啡馆的招牌从正对变成了侧对。她掏出手机重新确认了一遍导航，然后掉头走了回去。

　　回到老城区的时候路灯已经全亮了。她沿着老街走了一段，经过裁缝铺门口的时候赵大爷正坐在门口看报纸，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是昨天新搬来的那个，朝她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头，继续走了。经过包子铺的时候包子铺老板正在收最后一笼屉，白雾从蒸笼边缘涌出来，香味在暮色里显得比早上更具体。她路过的时候放慢了半步，但没停下来。

　　铁门半开着。她推门走进去的时候走廊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软木板那面墙上，板面上的便签和文件还保持着早上的状态。她站在软木板前面把那面板上的东西都看了一遍，看到自己昨天被贴上去的那张淡蓝色便签时，发现旁边多了一颗用大头针固定的小星星——纸质折的，金黄色，边角有浅色折痕，不知道是谁放的。她没有碰它，只是在那颗星星前面站了一下，然后继续往楼梯走了。

　　上到三楼的时候经过那间朝南的工作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她脚步放慢了一拍，从门缝里看到一个背影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图纸，手边放着一支笔。她没有敲门，也没有往里看第二眼，悄无声息地走过去，走进了自己那间朝北的房间。

　　关上门之后她把背包放在桌上，在床沿坐了下来。房间里的窗还是早上她离开时关着的状态，窗户关得严实。她走过去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晚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凉凉的，带着老街特有的那种温吞的、混合了暮气和家常菜的气息。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能看到一小片被楼顶切割过的夜空和远处一栋高楼的顶灯，顶灯很亮，但不刺眼，像一枚放在远处的、不会被风熄灭的、安静的火焰。

　　楼下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是苏打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上来："小唐！下来吃饺子！新包的，韭菜鸡蛋馅！"

　　她站在窗边，手指搭在窗台的边沿，感受到夜间微凉的空气拂过指尖。那间朝北的房间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比楼下的风向紧一些，但她听到了楼下那个声音的尾音，在空气里停留了一小会儿，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了。她转身走下楼去。

　　她推开厨房门的时候，饺子正好出锅，白雾从锅盖边缘涌出来，把灶台上方那盏灯的灯光糊成了毛茸茸的一团。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只碗，碗里盛着刚捞起来的饺子，皮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里面嫩黄的蛋碎和深绿色的韭菜碎。

　　"你坐这儿。"苏打用筷子指了指窗台旁边的空位，那把椅子旁边就是那盆合种的绿萝。小唐坐了下来，面前也放了一只碗，碗里的饺子冒着热气。她把第一只饺子夹起来的时候蘸了醋和辣椒油，吹了吹，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了，然后夹了第二只。

　　坐在她对面的小渔正在用筷子夹一只沾了辣椒油的饺子，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她左手边坐着孙阳，右手边是窗户，窗户关着，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她看到小唐坐在窗台边低着头认真吃饺子的样子，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睑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继续吃自己的那碗了。

　　陈默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正把锅里的饺子分到最后一碗里，边角那摞空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清空。周律碗里的饺子已经吃完了，正端着空碗等第二锅。林溪在窗台边给绿萝喷水，喷壶按了两下，水雾在灯光下散成一小片细密的、正在消失的细珠。

　　小唐吃完了一碗饺子，把空碗放在桌面上，碗底朝上晾着，像一枚正在等待下一次盛放的容器。她没有立刻离开，在椅子上多坐了一会儿，听着桌边那些正在此起彼伏、彼此覆盖的对话碎片——有人在说饺子馅里盐放少了，有人在说下一次可以加点虾皮提鲜，有人在说楼上那间朝北的窗户该补密封条了，冬天快到了。

　　她把这些话一个一个地接住，像接住一个个落向手掌的硬币，不急着数，只是确认它们确实有金属的触感和落在掌心的重量。

　　她后来在窗台上放了一小袋东西——一小袋从咖啡店带回来的挂耳咖啡，用牛皮纸袋装着，放在了绿萝和薄荷之间，像一个不会被风吹走的小标记。她放的时候动作很轻，像一个正在拼图边缘安放第一块新碎片的人，她还不确定那袋咖啡会不会被人喝掉，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一直住在这里。但她知道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晃动时朝向是一致的，那盆薄荷的朝向也一致，窗台上的东西们正朝着同一个方向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