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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新来的住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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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奶奶是周五下午敲响铁门的。手里端着一碗刚蒸好的糯米藕,藕孔里塞着饱满的糯米,浇了一层琥珀色的糖桂花,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温润的亮光。她把碗递向开门的陈默时,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孩,黑框眼镜,深灰色卫衣,背着一个双肩包,包带拉到最紧,像怕包里的东西会掉出来。
"这是小唐,"李奶奶侧身指了指身后的女孩,"我外甥女的女儿,在附近找了份实习,暂时没地方住。我那边房子太小,挤不下。你们这儿还有空房吗?"
陈默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她站在李奶奶身后,目光落在铁门框上那块木牌的边缘,没有看他,手指攥着背包带的底端,攥得指节微微泛白。他一眼就认出了那种姿态——和半年多前的自己、苏打、周律站在同一扇门前时一模一样的站法。不是紧张,是一种"知道自己没别处可去、所以哪怕这里不对也会先进来再说"的安静认命。
"三楼还有一间朝北的,"陈默侧身让开了门口,"窗户有点小,但能住。"
小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不够完成一个完整的表情,但她跨过门槛走了进来。走廊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软木板那面墙上,她经过的时候目光在那面板上停了一下,看到了"日落公寓·第一季度·住户登记"那行字和下面排成一列的名字。
"你住几楼?"陈默跟在她后面问。
"三楼。朝北就行。"
李奶奶把那碗糯米藕放在厨房桌上,站了两秒,把围裙的一角揉了揉,说:"小唐就拜托你们了。她刚毕业,不太会说话,但挺乖的。"她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背影已经上了二楼拐角,正在上第三段楼梯,脚步声很轻,像怕踩重了会惊醒什么。
陈默上了三楼,站在那间朝北的房间门口,看着小唐把背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床板上。床是旧的松木床板,铺了一层新床垫——林溪前几天刚买的,泡沫塑料外裹着素色棉布套。她站在床边,把背包的拉链拉开又合上了,没有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房租一个月三百,水电另算。"陈默靠在门框上说,"厨房可以共用,冰箱留了一层给你。六点半晚饭,有时候会早一点,看谁先下班。门禁系统刷脸,周律会帮你录。"
"好。"小唐的声音很轻。
"窗户有点漏风,我回头帮你补一下密封条。朝北的冬天会比别的房间冷一点,但夏天凉快。"
小唐终于转过身来面对他。她的眼镜框是那种圆形细边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不大,但目光没有闪躲。她看着陈默说:"我明天开始上班,朝九晚六。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陈默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旧钥匙上系了一截浅蓝色的细绳,是苏打之前编手绳剩下的线头。他把钥匙放在桌面上推过去:"这把是房间钥匙,铁门的锁换了,没有电子卡。"
小唐伸手把钥匙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钥匙是凉的,但她握了一会儿之后掌心把它焐出了体温,陈默转身走了。他走下楼的时候经过二楼拐角,看到李奶奶正站在软木板前面,把那面板上贴的便签和文件都看了一遍。她看得很慢,每个字都仔细读了一遍,目光在那行"拓北路17号"的红纸门牌号上停得最久,像是被一阵走神的微风轻轻勾了一下,迟迟没有移开。
"她住下来了?"李奶奶问。
"住下来了。"
李奶奶点了点头。她转身往楼下走的时候经过陈默身边,停了一步。"她爸妈离了,两边都不太想要她。她一个人考到这边来的。"李奶奶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已经被她消化了很久的事,"我就是想让她有个地方住。不是多好的地方,但有灯有锅就行。"
"有的。"陈默说,"有灯有锅。"
李奶奶下楼走了。她走出铁门的时候,裁缝铺的赵大爷正在门口收一件洗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他把外套抖了两下搭在胳膊上,回头问了一句:"又来新人了?"
"来了一个。"陈默靠在铁门上,视线越过赵大爷的肩膀,落在那棵正被暮色镀边的梧桐树上。"三楼的。"
赵大爷把外套折好放进铺子里,出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那挺好的。老楼的好处就是住的人多了,墙就不容易凉。"他走回裁缝铺里面了,门口那盆小白花在风里动了动,然后恢复了原来的朝向,李奶奶已经走回自己阳台那边去了,正弯腰把那盆新薄荷从窗台端进来,准备放回阳台架子上,指尖碰到陶土盆沿时停了一下,像在感受薄荷在一天里最后一段光照的余温。
晚饭的时候,厨房里多了一副碗筷。小唐坐在桌角的位置——靠窗台那边,正好能看到窗台上的绿萝和窗户外暮色里的梧桐树。她面前放着一碗刚盛的米饭,碗是搪瓷的,边沿磕掉了一小块瓷。林溪把菜往桌中间推了推,说了一句"随便吃,不用客气"。小唐低头夹了一筷青菜,嚼完咽了,又夹了一筷。
她全程没有主动说话,但有人把盐罐往她那边推的时候她说了"谢谢",有人问她吃不吃辣的时候她说了"少一点",有人把最后一碗汤递到她手边的时候她接过去了,喝完把碗摞在了水池边沿,碗口朝下扣着,整齐。
陈默洗碗的时候,看到她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上亮着一封未读邮件。他当然没看内容,余光只捕捉到发件人那栏写着"实习单位人事部"几个字,和"已读"状态的标记。他继续洗碗了,觉得挺好的——明天她就有地方可去了。
当晚,三楼朝北的那间房间灯亮了。和走廊尽头那扇小窗隔着一段走廊的距离,两扇窗的光在夜风里各自亮着,像两盏被同一只手拧开的、间距均匀的壁灯。陈默路过走廊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扇朝北的窗户透出来的光——光线很均匀,像已经被调到了合适的亮度,安安静静地亮在窗帘后面。
他转身下楼的时候听到那扇门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被枕头闷住了的鼻息。带着一点潮气,正在被慢慢烘干。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新叶在月光里微微卷曲着,像一个还没完全展开的、正在等待水汽和光线的初稿。它不知道那扇朝北的窗会被谁在半夜推开一条小缝,看看外面的月亮,但它知道这栋楼又厚了一小片——厚度不是靠砖和水泥堆出来的,是靠一盏新灯亮起来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