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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最后一次比 ...


  •   苏打在体育场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

      她认识这个地方——体校的训练馆,四层楼高的浅灰色建筑,正门上方镶着一排已经褪色的金属字,其中有几个笔画锈蚀了,在午后的阳光里看起来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半。她以前每天从这里进进出出,早上五点半、晚上九点半,冬天穿短袖跑圈、夏天在闷热的场馆里练到衣服拧出水。她熟悉这里的每一级台阶、每一扇窗户的角度、每一盏灯亮起来的时间。

      但她已经三年多没来过了。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是冬天,她被叫去谈话,然后收拾了更衣柜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队服,背着包从后门走了。她没有走正门,因为正门有接待台,台后面的人认识她。

      这次她走的是正门。

      门是推拉式的玻璃门,擦得干净,她推的时候手指在玻璃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痕。她走进去,在接待台前面停了一下,台后面的保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手机了——他大概不记得她,或者记得但选择了不认。

      "李教练在吗?"苏打问。

      保安抬头:"李教练在三楼训练馆,下午有课。"

      "好。谢谢。"

      她沿着楼梯上了三楼。墙壁是浅米色的,转角处贴着一张训练时间表和一张安全须知。她每一步都踩得稳,不像三年前最后那次离开时脚步又急又乱,她边走边在核对楼梯上的痕迹有没有变化——墙角那道裂缝还在,扶手拐角那枚松了又被人拧紧的螺丝还在,拐弯处那扇小窗的窗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印着一句"坚持就是胜利",笔画的红色已经褪成了粉白色。

      她在三楼训练馆门口停了半步。透过门上那一小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场景——一片开阔的场地,木地板被擦得反光,靠墙放着一排体操垫和几只哑铃。场地中央站着一个穿深蓝色运动裤和灰色T恤的男人,背对着门,正低头看手里的哨子。

      苏打推门走了进去。木地板在她的鞋底下发出熟悉的声音——那种被无数双脚磨过之后变得温润的、有弹性的"咚"声。她走过去,在距离那个男人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李教练。"

      李教练转过头来。他是那种五十多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的人,背挺得直,肩膀宽,眉骨高,颧骨上有两道被太阳晒出来的浅斑。他看到苏打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像早就知道她会来,只是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

      "你来了。"他把哨子挂回脖子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比较长的时间,然后说,"瘦了。比以前瘦。"

      "这几年没怎么好好吃饭。"

      "看出来了。"李教练朝场地中央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还能跑吗?"

      苏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今天穿的是平底帆布鞋,不是跑鞋。她想了想,把帆布鞋脱了,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是温的,被午后的阳光晒了一整个上午,赤脚踩上去的触感熟悉得近乎疼痛。

      "能跑。"

      李教练吹了一声哨。短促的一声,清脆的、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了一瞬间。苏打在哨声响起的同时启动了——她朝着场地对角线的方向跑过去,赤脚踩着木地板,脚掌落地时发出均匀的"啪嗒"声。她没有跑快,速度中等,像是三年前最后一堂训练课的延续,中间没有断开过三年。

      她跑到对角线的尽头停下来,转身,又跑回来了。跑到场地中央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在李教练面前停住,呼吸微微加快了一些,但节奏是稳的。

      李教练看着她。"跑完了?"

      "跑完了。"

      "什么感觉?"

      苏打想了一下。"地板还是以前那个温度。"

      李教练点了点头。他走到墙边那排体操垫前面,弯腰把其中一张挪开了,露出下面地板上一个旧的、被磨得几乎看不清的标记——那是她以前贴的,用来标记折返跑转身位置的胶带,被踩了太多遍之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残胶。"胶带还在。"李教练说,"我换了新的地板之后特意没撕它。"

      苏打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块残胶的边角。胶带已经变脆了,一碰就碎了一小片,指尖沾了薄薄的一层灰白色的碎末。她把碎末在指腹上捻了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今天来——"李教练站在她旁边,双手还插在裤兜里,声音不高不低,"不只是来跑一趟的吧。"

      苏打沉默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法院的复核结果通知书,折好放在口袋内侧的夹层里,没有折角。她展开信递过去:"我的案子复核结果下来了。'防卫过当'撤销了,改成了'轻微过当'。"

      李教练接过信看了一遍。他的目光移动得不快,像在念一份需要逐字确认的东西。看完之后他把信折好还给苏打,双手重新插回裤兜里。"那你档案上的记录改了?"

      "改了。"

      "那今天晚上我给你接风。"李教练的声音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不会显得太重的词,"迟了三年,但不算晚。"

      苏打把信收回去放好。她站在场地中央,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着打进来,把木地板上的痕迹照得清晰——那些被磨出光泽的区域和那些保存得相对完好的区域形成了一道柔和的交界线,像一张被反复修改过的地图上、新旧颜色叠加的部分。她站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句子没有断:"三年前走的时候我觉得我再也回不来了。刚才赤脚踩上去的时候才发现——地板没变。是我变了。"

      李教练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没有接话,但那道弧线停在那里,像一个不需要被翻译成语言的回应。

      苏打走出了训练馆。她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比上来时轻了一点,经过一楼接待台的时候对保安点了一下头,然后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午后的阳光落在老城区的街道上,把地面晒得微微发温,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赤脚穿着那双帆布鞋——她刚才在门口重新套上了——鞋底踩在青砖地上的触感没有木地板那么熟悉,但也不算陌生。

      她走了大概十分钟,经过一棵刚开了一小片白花的树时停了一步。树不高,花是那种极小的、五瓣的白色小花,开得很密,在树枝上挤成一簇一簇的,像一小片被风固定住的雾。她站在那棵树下抬头看了几秒,没有摘花也没有拍照,只是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了。

      回到拓北路17号的时候,铁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走廊里的灯亮着,光落在软木板那面墙上,软木板上又多了一张便签——是林溪下午贴的,写着"晚饭六点半,炖排骨,苏打回来吃"。她在便签前面站了一下,然后走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锅盖正微微抖动,蒸汽从缝隙里往外冒,带着酱骨头和八角桂皮混合的香气。窗台上的绿萝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深绿色的柔光,两株合种的根在土下已经缠得看不出分界了,只有叶片从同一个盆里朝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方向伸出去,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线在末端分成了两根独立的、方向一致的毛尖。

      她站在窗前把帆布鞋脱了放在门口,赤脚踩在厨房的地砖上——地砖被暖气烘得温温的。她走过去从碗柜里拿了一只碗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碗沿边停了一下。

      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碗放在自己面前的位置,等着那锅排骨熟。

      窗外老街的路灯正在慢慢亮起来。光从铁门的方向一路铺过来,经过裁缝铺的台阶、经过李奶奶的阳台、经过包子铺门口那棵被修剪过的冬青树,最后落进厨房的窗台边沿。光抵达窗台的时候正好擦过那盆合种的绿萝最顶端那片新叶子,叶脉被照得通透可见,像一枚正在被光缓缓翻面的、被夹在书页里的旧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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