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 47 章 平反 ...


  •   那封信是平信寄来的,没有挂号,没有回执,和菜市场的传单、电费账单一起被塞进了墨绿色的信箱。苏打拉开信箱的时候水费单的边角从信封装订线里滑了出来,她先把水费单抽出来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才看到信封背面印着"市中级人民法院"几个字。她握着信封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厨房,在桌边坐下,用剪刀沿着封口剪开了。

      里面是一页标准格式的法院函件,抬头印着"复核结果通知书"一行字。她扫了一眼正文,目光在"复核结论"那一栏停了很久,久到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动了一次,又静止了一次。

      结论那栏写着:原案定性由"防卫过当"调整为"正当防卫中的轻微过当"。后面的解释段落用了三段文字说明调整理由——新证据材料证明存在外部干扰因素、事发经过的完整视频被复原、原报案人身份被确认为与案件无关第三方安排。结尾有一段话:"原案中的'过当'部分由民事范畴另行处理,刑事定性部分予以撤销。"

      她看完之后把信纸平整地放回桌面上,然后站起来,把那页纸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她翻面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一件东西的背面也是完好的。

      陈默从楼下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看到桌面上摊开的信纸和站在桌边的苏打,没有立刻出声。他把水杯放在桌角,然后站在她旁边一步的距离,低头看那页纸上的字。

      "……刑法定性撤销。"他读完之后看着苏打的侧脸,"那你的档案——"

      "档案上的'防卫过当'会被替换成'轻微过当'。"苏打的声音不高,但句子与句子之间没有停顿,"虽然不是完全的正当防卫,但那个标签改了。那层壳被拆掉了,露出原来的形状——我确实多用了力,但我是从'防卫'这个起点出发的,不是从'加害'那个方向走过来的。"

      她说完之后伸手把那页纸拿起来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已经被她拆过的口子没有重新封上,但她把它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口袋——那个口袋她一般放钥匙和零钱,衬里有线头。

      "那今晚——"陈默说,"要不要庆祝?"

      "还没想好。"苏打说,"先让这个结果待一会儿。"

      那天下午她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她照常去菜市场买了菜,照常在厨房里切了一根黄瓜和半颗洋葱,照常在窗台前给绿萝喷了水。但她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比平时慢半拍,像在给每一个动作留出容纳一个新事实所需的微小的空间。

      傍晚的时候她出门了一趟,没有跟任何人说去哪。她沿着老街往东走,经过裁缝铺、经过包子铺、经过那棵梧桐树,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在翠园小区门口停了下来。她站在小区铁门外,没有进去,也没有向门卫室张望,只是站在门口那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水泥地面上朝里看了一会儿。她看到7号楼的轮廓在暮色里被拉成一道灰黑色的剪影,三楼那扇窗户的灯是暗的——许国栋应该不在家。她站了不到两分钟,然后转身往回走了。

      回来的路上她的步速比去的时候快了一点,像一件被放下又拿起来的东西终于找到了新的平衡点。她走过包子铺门口的时候老板正在收最后一笼屉,蒸汽的白雾从蒸笼边缘涌出来又散开。老板抬头看到是她,冲她点了点头,她也冲老板点了点头,继续走了。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厨房里的灯亮着,透过窗玻璃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她推开铁门走进去,走廊里的灯把她手里那封信的影子照在墙上,影子很浅,像一道正在被慢慢擦掉的铅笔线。

      小渔正好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两个空碗准备去厨房,在楼梯拐角碰到苏打的时候她的目光在她外套口袋边缘那封露了一角的信上停了一下,没有多问,只说了句:"今晚有汤。"

      苏打点了一下头,把信往口袋里又推了推,继续往厨房走了。

      晚饭的时候苏打坐在桌边喝了一碗汤,汤是番茄牛肉的,味道比平时稍咸了一点点,可能是林溪手滑多放了半勺盐。没有人提那封信,但陈默在添第二碗汤的时候多舀了一勺放在苏打碗边的碟子里。苏打低头看了看那勺多出来的汤,没有说"够了"也没有说"谢谢",只是把那勺汤也喝完了。

      饭后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桌前坐下,把那封信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了桌面上。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信封上那个"市中级人民法院"的钢印上,把印痕照出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浮雕。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放进了抽屉最上层,和教练证并排放着。

      两样东西之间的距离大约两指宽。教练证是新办的,纸面挺括,印章清晰;判决书是刚收到的,折痕尚新,边角微微翘起。两样东西隔着两指宽的空隙待在同一个抽屉里,像两艘停在同一片水面上、各自拴在不同的桩上的小船。她关上抽屉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抽屉轨道滑到底的时候没有发出撞击声。

      那晚她洗完澡之后坐在床沿擦头发,毛巾搭在肩膀上,头发还在滴水。窗外的夜色已经浓了,老街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从她房间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裁缝铺门口那盏灯的光落在青砖地上。她忽然想起那年在看守所里等判决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窗子很小,看不到路灯,只能看到一小片被窗框切割过的灰色天空。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醒来,现在她知道了。

      她把头发擦得半干,把毛巾挂回椅背上,关灯躺下了。闭上眼睛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帘缝隙里那条月光——和那封信一样,窄窄的,正在安静地亮着。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把抽屉重新打开看了一眼。教练证和判决书还在原处,隔着两指宽的距离并排放着。她从桌上拿起那支深蓝色的钢笔,在判决书信封的背面写了一个很小的日期——今天的日期。写完她把笔放回原位,关上抽屉,下楼了。

      厨房里有人在煮粥。米香从锅盖缝隙里渗出来,和清晨的凉气混在一起,在厨房门口形成一道透明的、正在微微晃动的分界。苏打走进去的时候陈默正在搅粥,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问了一句:"抽屉关好了?"

      "关好了。"

      "那吃粥。"陈默把火关小了一点,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碗,"李奶奶今天早上又送了腌萝卜来,说昨天晚上新腌的。"

      窗台上那盆合种的绿萝在晨光里绿得发亮。新长出来的那一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叶面平整,边缘微微上卷,像一个正在被光慢慢读懂的、刚刚展开的手势。苏打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叶子的尖端,指尖触到的是凉凉的、光滑的、带着晨间露水的质地。

      然后她收回手,在桌边坐下,拿起了筷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