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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陈默的噩梦 ...


  •   那场梦是在凌晨三点多来的。

      陈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闭上眼睛之前窗户外面老街的路灯还亮着,再睁开的时候路灯已经熄了,窗外是深蓝色的、还没透光的凌晨。他躺在行军床上,天花板在暗光里是模糊的灰白色,像一张被反复修改过太多次的、已经看不出最初线条的旧图纸。他眨了两次眼,然后发现自己不在床上了。

      他在那间会议室里。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照得桌面反光,桌上横放着那支笔尖印着logo的廉价中性笔。桌对面坐着七八个人,面孔模糊但轮廓清晰,最远端坐着陆知秋,她穿着烟灰色衬衫,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他。

      然后他低头看到了桌面上的东西。这一次那封道歉声明还在,但旁边多了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扇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窗外有一棵梧桐树,树叶在风里翻动着。那幅画是他之前在三楼工作室画的那张,笔触还在,铅笔的线条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灰色的、不反光的柔光。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那支笔拿起来了。笔杆是温的,和他上次在梦里碰到的温度一样。他握着那支笔,笔尖悬在道歉声明纸面的上方,但没有落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桌对面那七八个人。面孔还是模糊的,但他发现其中一个人的轮廓变得清晰了一点点——不是陆知秋,是旁边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那张脸他好像在哪见过,但他说不上来。那人没有看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放置了很久的、正在慢慢失去颜色的石膏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笔的手。手指没有抖。他把笔尖从道歉声明上方移开了,移到了旁边那张画了窗户的纸上,在窗户的右上角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没有阻力,画出的线条流畅而均匀,金色的——因为那支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他放在窗台上的那支金色油漆笔。

      画完之后他把笔放下了。那支金色油漆笔横放在画纸的边角,笔帽没有盖上,笔尖的金色漆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射着光。

      然后他醒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外还是深蓝色的,路灯已经熄了,天还没亮。他躺在那张行军床上,右手攥着被子边角,手指是松的,没有攥紧。他松开被子坐起来,在床沿边坐了一会儿。梦境的内容在他脑子里一格一格地回放着——道歉声明、窗户的画、那支金色油漆笔、那颗被画在窗角的星星。每一步都还在,顺序也没有乱。

      他没有再躺回去。他下了床,套了一件外套,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的夜灯还亮着,暖黄色的、低瓦数的光照着软木板和空白的墙。他沿着走廊往三楼走,脚步很轻,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他推开三楼工作室的门,走进去,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晨光走到桌边,伸手摸到了桌面上那盆小多肉的陶土盆。指尖碰到盆沿的时候是凉的、粗糙的、带着细小的颗粒感。

      他在黑暗中站着。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工作室,关上门,下了楼。

      厨房里还是暗的,但他没有开灯。他走到窗台边,伸手碰了碰那盆合种的绿萝的叶片——两株合种在一起,根已经分不开了。叶子摸上去是凉的、光滑的、带着夜间植物特有的那种微微湿润的质感。他把手指停在叶面上,没有收回来,在黑暗里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苏打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条深灰色的睡裤和一件旧的白色T恤,头发有点乱,眼睛是半睁着的,像刚从床上起来还没完全清醒。她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也没有开灯,只是靠着门框,声音带着一点点刚醒的沙哑:"你醒了?"

      "醒了。"

      "做噩梦了?"

      "做了。"

      苏打走进来了。她在黑暗里走得很准,绕过桌角、绕过那把缺腿的椅子,走到他旁边站住。窗外的晨光正在从深蓝色往灰蓝色过渡,光线从窗玻璃外面渗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照成半明半暗的剪影。她的肩膀离他的肩膀大约一拳的距离。

      "梦到什么了?"

      "梦到那间会议室了。但在梦里我画了一扇窗户。"

      苏打没有追问窗户长什么样。她站在窗台旁边,低头看了看那盆绿萝,叶片在渐亮的光线里开始显现出深绿色的轮廓。"那你醒来之后什么感觉?"

      陈默想了想。他的手指从绿萝叶面上收了回来,垂在身体一侧。"醒来之后——"他停顿了,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没有以前那种被压住的感觉了。我在梦里没有签字。我把笔移走了,画了别的东西。"

      苏打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晨光从灰蓝色变成淡金色,梧桐树的轮廓从模糊的剪影变成清晰的枝干和叶子。老街上的鸟叫开始了,从一声变成两声变成一串,像一支正在慢慢调音的乐队在试第一个音。远处包子铺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街道尽头铺过来,落在老旧的青砖地上。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有人在缓慢地、均匀地拉一扇慢慢升起的卷帘。

      "今天有什么计划?"苏打问。

      "要把材料送去法院那边的代理律师。之前预约了今天上午。"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能去。"

      "我陪你去。"苏打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了的、不需要再讨论的事实。

      陈默看了她一眼。晨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下眼睑上,像一道极细的、正在慢慢变淡的弧线。他收回目光,说:"行。"

      上午九点,两人出了门。陈默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里装着他整理好的所有材料——设计稿原件、时间戳截图、字体比对报告、陆知秋的录音转录稿。文件袋的边角被他用手指压平过,整整齐齐的,没有卷边。苏打走在他旁边,手里没有拿东西,双手插在薄外套口袋里,步幅和他保持一致。

      律师的事务所在老城区一栋翻新过的写字楼里,门口种着一棵被修剪成方形的冬青。陈默把文件袋交给前台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请他填了一张登记表,他低头写名字和联系电话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写完之后他把登记表和文件袋一起放在了台面上,手指在文件袋封面上多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个动作已经完成了。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已经放晴了。阳光照在青砖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道简洁的长线。陈默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天是那种春季特有的淡蓝色,干净、透亮,没有云,梧桐树新叶的影子在风里晃动着,像有人在半空中写了很多小字但没有留下墨水。

      "那个文件袋——"苏打站在他旁边说,"交出去了。"

      "交出去了。"

      "那接下来就是等。"

      "嗯。接下来就是等。"

      两人沿着老街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包子铺,苏打买了两个梅干菜包,递了一个给陈默。包子是刚出笼的,烫得他换了好几次手才拿稳,但咬下去第一口的时候烫的暖意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他嚼着包子走过老街那棵梧桐树的时候,树梢上有一只灰喜鹊正在抖翅膀,抖完了一根一根地梳理胸口的羽毛。

      那只灰色的野猫蹲在树根旁边,尾巴圈着自己,面朝裁缝铺的方向。它看到苏打和陈默走过来了,耳朵转向他们的方向,尾巴尖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苏打经过的时候蹲下来在它面前放了一小撮猫粮——她外套口袋里总是装着一小包猫粮,什么时候遇到那只猫什么时候就放一点。猫低头嗅了嗅,开始吃了,一边吃一边用尾巴在青砖地上画着极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圈。

      两人继续走了。铁门在面前敞开了一半,门缝里透出走廊尽头小窗的光,光落在门框边沿,把赵大爷贴的那张"拓北路17号"红纸门牌号照得发亮。陈默跨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的触感——纸面光滑、边角挺括,像一封刚刚被贴上邮票放进了邮筒的信。他不知道那封信会被寄到哪里,但他知道这封信已经不在他手里了。它正在被一份一份地抄录、归档、编号,放进一个他不需要再独自保管的、被更多双眼睛和更多只手同时拿住的文件夹里。像一枚被投入水中的硬币,正在被水流带着往一个他看不到但知道存在的方向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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