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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周律的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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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是周二中午到的。
周律当时正在楼下帮林溪修那台旧冰箱的密封条。冰箱门上的橡胶条老化得厉害,已经失去了磁性,他拆下来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会儿,注意到边角有一处被压扁的痕迹,应该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抵住造成的。他正准备用一截新的密封条替换掉那一小段,邮差把一封信塞进了铁门旁边的信箱里,信封掉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不重的闷响。
他没有立刻去取。等他把密封条换好、把冰箱门开关了三次确认严实了之后才走到门口拉开信箱翻盖。里面有一封牛皮纸信封,收件人一栏是他的名字,寄件地址写着"市儿童福利院"。他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拿了出来。
他把那封信带回了三楼自己的房间,放在桌子上,没有拆。信封正面贴着一枚普通的邮票,盖着老街邮局的邮戳,日期是前天。他看了一下邮戳上的时间,然后拉开抽屉把那封信放了进去,合上了抽屉。
那天下午他照常下了楼,照常煮了一壶咖啡,照常在电脑前面坐了几个小时。但他经过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像一个正在经过一段不太确定该不该走进去的走廊的人。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变化,或者有人注意到了但选择了不追问。
那封信在抽屉里放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陈默在三楼工作室画图的时候,周律端着一杯咖啡从门口经过,站在门槛上停了一下。陈默正在画一张椅子的结构分解图,铅笔在纸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听到门口的动静抬了抬头,看到周律端着一杯咖啡站在那里,表情和平时一样,但他端杯子的那只手比平时攥得更紧了一点。
"你那个——"周律开口了,话说到一半又停住,像在找一个合适的、不会让句子变形的方式继续,"你那个抽屉没关严。"
陈默放下铅笔。他不知道周律指的是哪个抽屉,但他说了一句:"那你要不要先回屋把抽屉关上?"
周律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三楼走廊里响了几步,然后是房间门被推开和合上的声音。大概过了五分钟,他又走回来了,这次手里没有端咖啡了,空着两只手。
他靠在工作室门框上,面朝陈默的方向但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台那盆多肉上。"前几天收到一封信。福利院寄来的,说我生母的信息被录入了系统,如果我想联系她,可以申请。"
陈默的铅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停住。"你打开了吗?"
"没有。我把它放进了抽屉里。放了三天。"周律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正在被拆解的事实,"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打开。"
"你觉得呢?"
周律沉默了一会儿。他在门框上靠着的姿势微微调整了一下,从肩膀抵着门框变成了整个后背靠着。他的目光还落在那盆多肉上,叶瓣在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哑光,像一枚被反复擦拭过的旧硬币。"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打开那个链接,联系了她,但她不想见我怎么办。"
"那至少你知道结果了。"
"如果她不见我,我是不是又少了一样东西?"
陈默想了想。他把铅笔放下,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窗台旁边,把那盆多肉转了一个方向,让最大那瓣叶子对准周律的方向。"你现在手里有一个链接,一个'她可能不想见我'的猜想。如果你不打开,你就永远停留在'可能'这个状态。如果你打开了,你可能会知道一个答案——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够好的。但那个答案会替你把那扇门打开或者关上,不会再让你站在门口一直想了。"
周律沉默了很久。他靠在门框上,后背贴着木质框沿,目光从那盆多肉移到了窗外。窗外老街的路灯正在亮起来,一盏一盏地接力,光从街口一路延伸到街尾,像一个正在被点亮的、不断延长的句子。
"那我明天打开。"他说。
第二天中午,周律坐在自己房间的桌前,把那封信从抽屉里拿了出来。信封的折痕还在,边角没有起毛,说明他放进去之后没有反复拿出来看过。他用剪刀沿着封口边缘剪开了,里面是一页标准格式的通知函,内容和他预期的差不多——某系统已经完成信息录入,可申请查阅生母基本资料并建立联系。
通知函上附了一个链接和一组查询码。他把那行链接输入了浏览器,手指在回车键上方悬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页面加载了大概两秒,跳出一份简短的资料表。上面有一张模糊的黑白证件照,一个年轻女人的面孔,短发,嘴角微微弯着但没到笑的弧度。名字栏填了两个字,出生日期栏填了一个年份,联系状态栏写着"可联系"。
他看到"可联系"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可联系。不是"已拒绝"也不是"无法接通",是可联系。这三个字像一扇没锁的门上的门牌号,不意味着推门进去之后里面有人,但至少门是能开的。
他盯着那张模糊的黑白证件照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女人和他自己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至少他没有看出任何相似。但他在那张照片上看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表情:平静的、没有紧张感的、不是被生活压扁了之后硬挤出来的那种笑。他不知道那是她年轻时的样子还是最近的样子,因为照片的分辨率太低,看不出拍摄时间。
他关掉了页面,没有点"申请联系"那个按钮。但他把那组查询码抄在了一张空白便签纸上,折好放在了笔记本的夹层里。那个位置他随手能翻到,但不打开的话不会看到。
他走下楼的时候路过厨房,陈默正在桌边剥一颗橘子。他把一瓣递过来,周律接过去吃了。橘子很甜,汁水在嘴里散开的时候带着一点微酸。
"打开了?"陈默问。
"打开了。"
"然后呢?"
"然后——"周律把那瓣橘子的核吐进手心里,扔进了垃圾桶,"我看到了她的照片。看到之后觉得'原来她长这样',然后就把页面关掉了。"
"不联系?"
"暂时不。"周律靠在灶台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先知道她长什么样。然后——等一下。等我觉得合适的时候再点那个申请。"
苏打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菜。她注意到厨房里两个人靠墙站着,一个剥橘子一个插兜,像两棵被移栽到同一片土壤里之后正在慢慢适应新间隔的植物。她没问"怎么了",只把菜放在桌上,说了一句"今天晚上吃酸菜鱼,鱼买好了,酸菜是李奶奶给的"。
周律帮她把鱼从袋子里拎出来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洗的时候,水声"哗哗"地响着。他看着水流从鱼身上冲过,从红色变成淡粉色再变成透明。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个关于生母的问题,也从一种深色的、沉淀着的状态被水冲淡了一点点,变成了一种更浅的、更透明的、不需要立刻回答的东西。
他把鱼洗好放进盘子里,用纸巾吸干表面的水。苏打已经开始切酸菜了,菜刀落下的声音在厨房里均匀地响着。周律站在水池边擦干了自己的手,看了一下窗台上那盆合种的绿萝,叶尖在晚照的光里微微翘着,像一排在测量风向的小小的手指。
他没有再去想那封通知函。至少那天晚上没有。酸菜鱼端上桌的时候花椒的麻味和酸菜的酸味在热气里混合着,把厨房填得满满当当。周律坐在桌边夹了一片鱼肉,嫩、滑、不辣,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第二片。
那组查询码还在他笔记本的夹层里,被他折好放在那里,和一张便利贴并排放着。便利贴上是陈默画的简笔画——一颗站在窗口的仙人掌,长了两根朝上的小刺,像一个不需要说话的、正在等着什么的手势。他不知道陈默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但他发现的时候便利贴已经在那里了,被折了一角,像一扇没关严的、随时可以打开的窗户。
那晚他回房间关灯之前把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便利贴还在那里,那颗仙人掌的姿势还是朝上的,两根小刺尖尖的但不会扎人。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面,没有拿出那组查询码,也没有点开任何链接。
他关了灯躺下来的时候,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细线,落在桌面上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他翻了个身面朝墙的方向,想着那张模糊的黑白证件照上那个年轻女人的嘴角弧度。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联系她,但"可联系"这三个字已经像一枚被压进书页里的枫叶标本一样,被夹在了他生活的一个不会经常被打开的、但也不会被彻底忘记的夹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