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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插画师的画 ...


  •   沈瑶决定在公寓客厅办画展的那个念头,来的毫无征兆。

      那天早上她正在窗台边喂月牙吃罐头,猫舌头卷着肉泥发出细密的"吧嗒"声,她蹲在旁边等猫吃完,目光落在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脸上。那张脸和半年前刚搬进来时比,圆了一点,眼底的青色浅了,嘴角那条因为长期抿着而变深的纹路也淡了一些。她看着玻璃上那个模糊的轮廓,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上一次办展是三年前,在一个很小的画廊里,来了二十几个人,其中一半是朋友的朋友,另一半是画廊老板拉来凑人气的。那时候她刚画完第一套插画系列,觉得自己手里有了一整排可以打开的门。后来门被关上了,关的方式很硬,她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不再去敲那扇门。

      但今天早上她蹲在窗台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忽然想:不敲那扇旧的了,可以开一扇新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罐头碎屑,走下楼去敲了林溪的门。

      "我想在客厅办一个画展。"沈瑶站在门口说。她的语气有一种"我知道这可能有点突然但我已经决定了"的平稳。

      林溪正在叠衣服,手里拿着一件刚洗好的T恤正在对折,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折了一半的T恤悬在半空。"画展?"

      "小型的,只挂我自己画的,全是住进来之后画的那些。不卖,就挂出来给人看。"沈瑶说,"用客厅那面空墙,靠窗的那一面。光照进来的时候能看到画上的颜色。"

      林溪把T恤叠完了放在旁边,抬头看着她。"什么时候?"

      "这周六。还有三天。我画够十二张了——'十二个月亮'画完了,还有几张老街的速写。够挂满一面墙。"

      "需要帮忙吗?"

      "需要。"沈瑶的手指在门框边缘敲了一下,"需要帮我搬画框,还有——"她顿了一下,"帮我决定先挂哪张。我自己看不出来顺序。"

      周六那天,客厅的窗帘被拉开了半幅。苏打踩着凳子把两排挂钩钉进了那面空墙的墙面上,挂钩的位置是她和沈瑶提前量好的,每个间距相等,高度水平线用卷尺从地面量了六次。陈默把画框从三楼工作室一箱一箱地搬下来——沈瑶的画装在一个旧纸箱里,每张画之间垫了牛皮纸,边角裹了气泡膜,是她自己包的,包的仔细。

      第一张挂上去的是一幅夜景。画的是老街的雨夜,青砖地上积了一小片水洼,路灯的光落在那片水面上,被雨水打碎了又重新聚拢。画的尺寸不大,A3左右,但画面的纵深感让那面不太大的墙像是被打开了一扇朝外的窗。

      第二张是一幅白天的速写。画的是拓北路17号的铁门,门头上"日落公寓"的旧木牌被画进去了,旁边加了一小丛从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草,草尖朝上,迎着光的方向。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依次挂了上去。沈瑶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面墙慢慢被填满,从左上角到右下角,十二张画把整面墙排成了一个安静的矩形阵列。每一张画的主题都不一样——有的画窗户,有的画花盆,有的画天台上那面星空墙——但所有的画有一个共同点:画面里都有光。有的是路灯的橘黄色,有的是天窗的灰白色,有的是清晨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淡金色。光出现在每一张画的某个角落,有时候是主要的视觉重心,有时候只是边角一小片被模糊处理的亮区,但它总是在那里。

      苏打从凳子上跳下来,把卷尺收好,站到沈瑶旁边和她并排看着那面墙。"顺序对了。"她说,"第一张是雨夜的老街,最后一张是晴天的天台。中间从暗到亮,一张一张过渡的。"

      沈瑶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动。她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蜷着,像一个正在确认"这件事真的发生了"的人。她花了一年多时间没有画过完整的作品——不敢画,因为没有地方可以挂。现在那面墙上挂了十二张,每一张都盖着她的名字的缩写,每一张都是在日落公寓的某个角落完成的。

      月牙猫从她脚边走过,尾巴尖扫过她的脚踝,像一枚没有重量的句号。

      画展没有开幕式,没有请柬,没有任何正式的流程。但那天下午,路过客厅的人都会在那面墙前面停下来看一会儿。小渔是第一个,她站在第一张雨夜老街前面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了一句:"这张画里的路灯,好像就是门口那盏。"沈瑶说"就是门口那盏"。小渔点了点头,然后走到第二张前面继续看。

      赵大爷是下午收完衣服之后过来的。他站在客厅门口没有走进去,隔着门槛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张铁门上的锁画得比真的还清楚。"沈瑶从厨房探出头说"我画的时候把锁拆下来看过",赵大爷"哦"了一声,走进来在铁门那张前面多站了两分钟。

      李奶奶来的时候端着一小盆刚开的薄荷。她把薄荷放在客厅窗台上,然后站在那面墙前面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每一张都看了足够长的时间。看完之后她转身对沈瑶说了一句:"那张天台的,星星画得比真的还亮。我晚上在阳台上抬头看过,没你画的那几颗亮。"沈瑶站在旁边,想了一下说:"星星其实很亮,只是被路灯的光盖住了。我画的时候把路灯遮掉了。"李奶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但她在客厅里多待了十分钟,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朝那面墙,像在看一本需要慢慢翻页的、不用急着看完的书。

      老教授是晚饭后来的。他带了一本小笔记本,站在每一张画前面分别站了大约两分钟,偶尔低头在本子上记几个字。他看完最后一幅天台的画之后合上本子,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对沈瑶说了一句:"那张雨夜老街的构图和比例处理得准。左边那盏路灯的位置和实际的位置偏移了不到两厘米。"沈瑶愣了一下,说"您量过?"老教授说"我住了七年,窗户看出去的方向和距离已经变成身体记忆了。"

      陈默是在所有人都看完之后才进来的。他白天一直在三楼赶一张图纸,听到楼下有人走来走去的声音但没有下来。等他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安静了,那面墙上十二张画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站在客厅门口,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然后走进去,在那幅天台的画前面停住了。画里的星空墙和他画在水泥墙上的那个版本不太一样——沈瑶把星星的亮度调高了一点,把背景里那两颗歪星星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们之间的距离比实物宽了大约两指。

      "我画了十二张。"沈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最后一张画完的时候,我数了数,正好十二。够挂满一面墙。"

      "那下一面墙呢?"陈默问。

      沈瑶想了想。"不知道。先等这面墙挂一会儿,看看它想不想被换下来。"

      她转身走进厨房的时候,月牙猫从她脚边跟着走进去了。猫尾巴在门框边沿扫了一下,像一个正在合上的、不需要锁的锁扣。客厅里的画在暮色里安静地挂着,窗外老街的路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光从窗户外面渗进来,落在那面墙上,和画面上画着的那些光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层是画的、哪一层是外面照进来的。

      苏打从客厅门口经过的时候停了半步。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最后那张天台画里那两颗歪星星上面——沈瑶画的版本比实物宽了两指,两颗星星之间的距离刚好能放下一个人的食指。她把食指伸出来比了一下,指尖刚好落在那段空隙里,没有碰到任何一颗。然后她收回手,继续走了。

      当晚沈瑶睡觉之前又去客厅看了一眼。那面墙上的画被客厅的夜灯照得轮廓清晰,每一张画面上都有光,有的是路灯、有的是天窗、有的是未干的水洼反射的余晖。她站在那面墙前面把十二张画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关了灯,上了楼。月牙跟在她后面上了两级台阶,发现她去了卧室,就在楼梯拐角蹲下来,尾巴圈着自己,像一枚在等门打开的、正在慢慢合拢的活扣。

      窗台上那盆薄荷和那盆合种的绿萝并排放着。薄荷的叶片在夜风里微微颤动,绿萝的叶子稳着不动,两盆相邻的植物在同一个窗台上朝同一扇窗户的方向伸展着各自的根和叶子。它们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但知道彼此挨得很近,近到根须在各自的盆底朝着对方的方向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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