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 43 章 小渔的离婚 ...


  •   那封信是夹在晚报里一起被塞进信箱的。

      老街的邮差每天下午三点左右骑着一辆绿色的电动车经过,车尾绑着一个布袋子,袋口露出报纸的一角和几封平信。那天他照常把晚报卷成一卷塞进墨绿色信箱的投信口,信封和报纸一起掉了进去,落在信箱底部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小渔是傍晚下班回来的时候取的信。她拉开信箱翻盖,先拿出晚报,然后从报纸底下抽出一封牛皮纸信封。信封比一般的平信厚一点,边角印着一行法院的地址和案卷编号,收件人栏是她自己的名字。

      她站在铁门外面把那封信拿在手里翻了个面。封口是粘死的,背面盖着一枚法院的红色印章。她没有立刻拆开,先把报纸夹在胳膊底下,推门走进了公寓。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她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陈默正在灶台前面切菜,刀声"咚咚"的,节奏平稳。她经过的时候没有停步,直接上了二楼,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带上了。门关上之后她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里那封信被她攥着,信封边角被她的手指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她在门板后面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走到桌前坐下,拿剪刀沿着封口边缘整齐地剪开了。信封里只有一页纸——一张法院的正式判决书,抬头印着"民事判决书"几个字,落款日期是前天的。正文不长,核心内容只有一段话:"准予原告与被告解除婚姻关系。婚生子女归原告抚养。财产分割按双方协议执行。"末尾盖了法院的印章和审判长的签名。

      她看完那页纸之后把它放在桌面上,双手平压在纸面的两侧,低头盯着"解除婚姻关系"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没有发抖,呼吸的节奏也没有乱,但她的眼眶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红了。红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她没有让它继续往下一阶段发展,她从桌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在走廊里站了三秒,然后蹲了下来。她蹲在走廊那面白墙的墙角,蜷着肩膀,额头抵着膝盖,像一只正在把自己折成最小尺寸的、想要穿过一道很窄的缝隙的东西。她的肩膀开始轻微地、一下一下地耸动,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那种被压到很低的、被嘴唇和牙齿挡住的、几乎不会传到第二米之外的呼吸频率。

      苏打是在两分钟之后上来的。她端着一杯热蜂蜜水,杯子是搪瓷的,边沿磕掉了一小块瓷。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看到了蹲在墙角的小渔,脚步放慢了,但没有停下来。她走过去,在小渔旁边蹲了下来,把那杯蜂蜜水放在走廊地板上,然后也靠墙坐下了。

      她什么也没说。没有问"怎么了",没有说"别哭了",没有伸手拍她的肩膀。她只是坐在旁边,后背贴着白墙,双腿伸直,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被暮色染成淡橘色的小窗。

      小渔哭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哭声慢慢变小了,从"肩膀的起伏"变成"偶尔吸一下鼻子",再变成"安静地坐着,额头还抵着膝盖但肩膀已经不再动了"。她坐了一会儿之后抬起头来,眼圈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她的表情不是"刚哭完的那种虚脱",而是一种"终于把某件一直卡着的东西咳出来了"的、微微发哑的、透气了的安静。

      她看到苏打坐在旁边,愣了一下。她没有问"你什么时候来的",因为那杯蜂蜜水的热气还在杯口袅袅地升着,说明苏打来了没多久。她伸手把那杯蜂蜜水端起来喝了一口,蜂蜜是温的,甜味在喉咙里化开的时候带着一种正在被慢慢接受的、不烫的暖意。

      "判决书到了。"小渔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清楚的,"法院判了。"

      苏打没有转头,目光还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小窗。"判了什么?"

      "判离了。孩子归我,房子归他。我拿到了自由和他不要的东西。"

      苏打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给一段正在播放的、没有歌词的音乐打拍子。"那你现在——"

      "我现在——"小渔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蜂蜜水,杯面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脸,微微变形的、被搪瓷杯壁的弧度拉宽了一点的轮廓,"我现在是一个有判决书的人了。"

      她把这七个字说得很慢,像在品尝每一个字的重量。她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最终确定了这一句——"一个被法律承认的自由人"。

      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拐角。他没有走过来,靠着楼梯扶手,手里还攥着那根没来得及放下的菜刀——他刚才切菜切到一半听到二楼有动静,上楼看了看。他看到小渔蹲在墙角、苏打坐在旁边、走廊地板上放着一杯蜂蜜水的时候,把菜刀换到了左手里,右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无声地问了一句"要不要热个饭"。苏打朝他摆了摆手——不是"不要"的手势,是"等一下"。

      小渔把那杯蜂蜜水喝完了。杯底还剩一小层蜂蜜的挂壁,她用指尖抹了一下,舔掉了。然后她站起来,把空杯子握在手里,朝楼梯方向走了两步。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说了一句:"陈默哥,我明天想请大家吃顿饭。我拿到了第一笔工资,存够了。"

      陈默把菜刀放下,换了一只手靠在扶手上。"好啊。去哪吃?"

      "就厨房。"小渔说,"我想自己做。我学了几个菜,咖啡馆老板教我的。他老家是四川的,教了我一个辣子鸡的做法。"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有一点点哑,但句子的长度和流畅度已经恢复到了平时的程度。

      "那明天晚上,厨房,辣子鸡。"陈默说,"需要什么菜我去买。"

      "辣椒要干的那种。"小渔说,"还要花椒。"

      "记下了。"

      小渔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她进门之前回头看了走廊一眼——苏打还坐在墙角,靠着白墙,双腿伸直,那杯蜂蜜水的空杯子被她拿在手里。走廊尽头的暮色已经从橘色变成了灰蓝色,路灯的光正在慢慢亮起来,从窗外渗进来一小片一小片的、正在变亮的光晕。

      小渔看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房间的暖光,像一道正在被慢慢扩宽的开口。她把那页判决书从桌上拿起来,折成一个小方块,放进了枕头底下。那个位置她平时放手机和钥匙,习惯性地一伸手就能够到。她想把判决书放在那里,不是因为需要随时查看,而是因为那是她习惯性确认"重要的东西还在不在"的那个位置。

      当晚她临睡之前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她房间的窗户朝西,晚上看不到日出,但能看到老街的屋顶和远处那几栋高楼的灯光。她站在那里把那些光点一一点了一遍,像在数一份不需要寄出的清单上的条目。

      第二天晚上厨房里的灯亮得比平时早。小渔系着一条新围裙——浅绿色的,是苏打上周买回来没拆封的——站在灶台前面,面前摆着切好的鸡肉块、一碗干辣椒、一把花椒、几瓣拍碎了的蒜。油热了之后她把花椒和干辣椒一起下了锅,"滋啦"一声响,麻辣的香气像被炸开了一样瞬间充满整个厨房,连走廊尽头都能闻到。

      那天晚饭桌边坐了八个人。辣子鸡被端上来的时候,盘子里红油亮晶晶的,辣椒段和鸡肉块混在一起分不太清,花椒在油里微微翻卷着。小渔把盘子放在桌子正中间,退后了一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尝尝。"她说,"我第一次做,老板说这个菜的关键是要用猛火爆炒,油温要高,手要快,犹豫了就不好吃了。"

      苏打第一个伸了筷子。她夹了一块鸡肉,吹了吹热气,嚼了两下,然后咽下去。"好吃。"她说。

      周律也夹了,嚼完之后点了点头。陈默夹了一块,辣得他吸了一口气,但嚼完了又夹了第二块。月牙猫蹲在沈瑶腿上,被辣味呛得打了个喷嚏,把一桌人都逗笑了。

      小渔坐在桌角,面前放着一碗白米饭。她端起碗来吃了一口,什么菜也没夹,先扒了一口白饭。白饭在嘴里嚼着的时候她看着桌边这张被各种碗碟填满了的、热气腾腾的旧桌子,觉得判决书里写的那些字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退远——退到"自由"那两个字后面去,变成一张已经签好名的、不用再看的、存档了的事。

      窗外老街的路灯在夜色里亮着。李奶奶阳台上的小灯也亮了,裁缝铺门口的灯也亮了,包子铺的灯也亮了——整条街的灯都在同一段时间里亮起来,像一种不需要约定的、同步进行的日常生活。小渔把那碗白饭吃完了。她放下碗的时候觉得自己比昨天多了一点什么——一种具体的、正在慢慢成型的、用辣椒和花椒定义的东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