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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拒绝日的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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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函是林溪用钢笔手写的。
她坐在厨房那张旧桌子前面,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笔都落得准。信的内容不长,只有三段:第一段感谢巢寓集团的收购意愿;第二段说明拓北路17号目前已进入历史建筑预备名录,暂不适宜进行商业转让;第三段只有一句话——"感谢理解,祝项目顺利。"结尾签了她的名字和日期。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封口贴了一枚普通胶带,然后放在了柜子最上层那封巢寓寄来的要约函旁边。两封信并排放着,一封来自巢寓、一封回给巢寓,中间隔了一个柜面的宽度。
"发出去?"苏打问。
"发出去。"林溪把信封递给陈默,"你路过邮局的时候顺手投了。"
陈默接过来掂了掂,信封很薄,只有一页纸的重量。他把它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那今晚——"苏打的声音从灶台方向传过来,"要不要放个烟花?"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她。苏打正在切一根火腿肠,刀落得平稳,没有抬头,但声音继续着:"前两天我在花鸟市场旁边那家杂货店看到的。那种冷烟花,拿在手里甩的,一盒二十根。不响,没噪音,就是亮一下。我想买但没买,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合适。"
"那就今晚。"陈默说。
苏打切完最后一截火腿肠,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我去买。钱先垫着。"
傍晚六点半,苏打拎着一只黑色塑料袋回来了。袋子里装着两盒冷烟花和一排打火机。冷烟花的包装很朴素,白底红字,写着"安全冷烟花·环保无烟",底下画了一根正在喷金色火星的棒状图案。她把袋子放在厨房桌上,拉开拉链给其他人看了一看里面的东西,然后又拉上了。
"等天全黑再放。"她说。
天黑之后,天台上站了九个人。还有一些人没上来——李奶奶说阳台能看到,她坐在自家阳台的小凳上仰着头;赵大爷搬了把椅子坐在裁缝铺门口,也仰着头。苏打把冷烟花一盒一盒地打开,每个人分了一根,然后自己拿了一根,用打火机点着了前端。
金色的火花"呲"地一下从她手里迸出来,细密的、明亮的、带着微弱的燃烧声,像一小束被攥在掌心里的光线。她把那根冷烟花举过头顶,在夜空中画了一道弧线,金黄色的轨迹在黑暗中短暂地停留了不到半秒就散开了,但紧接着下一道弧线又接上了。
然后其他人也点着了。九根冷烟花同时亮起来的时候,天台上的光一下子溢满了整个空间——金色的、暖黄色的、带着细碎火星的光束在老街的夜空里交错着、晃动着,像一束被打翻的、正在缓慢下落的颜料。苏打用她手里的那根在空气里写了一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但写完之后她自己认出来了——那是一个"守"字,收笔的那一画划得最长,像一根没有尽头的地平线。
陈默在旁边用他的那根画了一个圆——和在窗台侧面画的那个方向一样,朝上的。两个轨迹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间,金色的火花在交错的地方重叠了又分开,像两条在水面上各自画了一半的线被同一阵风推到了一起。
楼下传来一声喊。是赵大爷的声音,从裁缝铺门口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我本来没想管但实在看不下去了"的无奈和亲昵:"喂!你们楼上在干嘛?烧着了怎么办!"
陈默手里的冷烟花正好烧到了底部,火星熄灭的时候发出"噗"一声轻响。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只剩一小截的木柄,又看了看楼下赵大爷站的方向,然后他转过身,朝楼梯走了下去。苏打跟在后面。两个人下了楼,从铁门走出去,走过那段被路灯照亮的青砖路,走到了裁缝铺门口。
赵大爷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穿着一件洗旧了的灰色毛背心,膝盖上搭着一张旧报纸,看到两人走过来的时候把报纸折了一下放在膝盖旁边。"你们刚才放的那个——"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想要假装严肃但嘴角已经泄了底的味道,"整条街都能看到。你要是不小心掉下来火星子,我这门口的布可全是棉的。"
"赵大爷,"陈默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夜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赵大爷看着陈默。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弯腰从旁边的台阶上拎起来一样东西——一个塑料袋,袋口用橡皮筋扎着,里面沉甸甸的,能看出来是两只饭盒。他把塑料袋递过来:"包的饺子,多煮了,你们年轻人晚上饿了吃。"
陈默接过塑料袋。袋底是温的,隔着塑料袋能摸到饭盒的余温。他低头看了看袋子里那两只叠在一起的饭盒——铝制的、盖上还贴着赵大爷手写的标签,"韭菜鸡蛋"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收笔处微微一顿。
"谢谢赵大爷。"
赵大爷摆了摆手,重新展开那张旧报纸,低头看字。"走吧走吧,天台上风大。"
陈默和苏打拎着那袋饺子往回走。走到铁门口的时候,苏打忽然停了下来。她转身面朝裁缝铺的方向,把手里那根还没点燃的冷烟花——她刚才留着没点完——举起来,用打火机点着了。"呲"一声金色的火花再次迸出来,她把它举高了一点,朝裁缝铺的方向轻轻晃了一下。金色的光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像一段简短的电报,没有具体内容,只有方向。
赵大爷在裁缝铺门口抬起眼皮,看到那束金色的光在半空中晃了晃。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在昏暗的路灯底下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报纸了。报纸上的字被暮色遮了一部分,但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在门口的光线里坐着,像一个正在等一页被翻完的字的人。
天台上的冷烟花已经全部燃尽了。铁皮盒子里剩下几截烧短了的木柄,和一个打完火后空了的打火机。苏打最后看了一眼天台边缘的栏杆——她以前用白漆画的那枚小圈还在,漆面被风吹了几个月已经微微发暗了,但轮廓还是完整的,像一个仍然在生效的记号。
陈默把那袋饺子拎进厨房打开,铝饭盒里的饺子还冒着余温,韭菜鸡蛋的香气从盒盖缝隙里渗出来,把厨房的暖意又填满了一层。他拿了两只盘子把饺子分出来,又倒了碟醋放在桌边。苏打坐到桌边,夹了一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韭菜很嫩,鸡蛋炒得碎而金黄,面皮有手擀的嚼劲。
"赵大爷手艺不错。"苏打说。
陈默也夹了一只,嚼了两下咽了。"是挺好的。"
十点半左右,九个人陆续从厨房门口经过,大部分人都拿了一只饺子边走边吃了。最后一只饺子被孙阳发现的时候,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用手指拈起来吃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吃",然后就走了。
陈默把空饭盒洗了,扣在沥水架上。铝盒表面的水珠在灯光下一颗一颗地滑落,像雨后叶尖上正在坠落的、快要落地又还没落地的水滴。他把饭盒晾好之后关了厨房灯,上了二楼。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天台的铁门方向看了一眼——铁门关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窄条微光,是从老街路灯那边借过来的橘黄色。天台上已经没有人了,但他知道那面墙上画的东西还在,那颗歪星星还在,他和苏打用冷烟花在空气里画过的弧线也已经散了,但它们散的时间很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把那个瞬间从记忆里挪走。
他转身走回房间,关上门。窗外老街上有人正在收门口的花盆——是李奶奶,她端着今天傍晚收进去的那盆薄荷,正在往窗台上放回来。她的动作很慢,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花盆的朝向,让叶子对着路灯的方向。陈默在窗口站着看完她做完那件事,然后拉上了窗帘。
新窗帘的垂感很好,浅灰色的棉麻布在夜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不刺眼的白。月光从窗帘上方那截没被遮严的缝隙里挤进来一缕,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比笔直稍弯的银线。那道线不长,但一直亮着,像一枚放在地板上的、还没被合上的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