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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官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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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份通知是在同一天上午到的。
第一份是挂号信,邮递员在铁门外按了两声车铃,把印着"市文化和旅游局"字样的信函递到了苏打手里。苏打接过信的时候信封厚实,摸上去像装了不止一页纸。她把信放在厨房桌上没有拆,转身去给邮递员倒了杯水,等邮递员喝完水骑车走了,她才回到桌边。
第二份是周律转发到群里的截图。截图上是一页政府官网的公示页面,页面顶端是"老城区历史建筑保护名录(第二批)"一行字,标题下方是一张缩略的表格,表格第二行印着"拓北路17号"五个字,后面跟着建筑年代和简要描述,描述栏写了"原工人互助会宿舍·砖混结构·三层·保存完好"。
周律在截图下面发了一条:"公示期三十天。三十天后如果没有异议,正式入编。"
苏打站在桌边,手里还握着第一封信,目光同时扫着手机屏幕上的截图。两样东西分别来自两个不同的渠道,一个寄到了她的手里,一个发到了群聊里,但到达的时间相差不到十分钟。她先看完了截图上的公示信息,然后把手机放下,拿剪刀拆开了那封来自文旅局的信。
信封里装着一页红色的文头纸——"关于拓北路17号纳入历史建筑预备名录的函"。正文不长,措辞正式,核心内容一行:"经专家组实地评估与审议,拓北路17号建筑本体保存状况良好,历史价值明确,现正式纳入老城区历史建筑预备名录,公示期自即日起三十日。"
苏打看完之后把信纸平放在桌面上,然后把手机拿起来,在群里回了一行字:"文旅局的信也到了。预备名录。同一件事,两个渠道。"
陈默是从三楼跑下来的。他下楼梯的脚步比平时快,在二楼拐弯的时候差点撞到正在往上走的小渔,小渔侧身让开,看到他的表情问了一句"怎么了",他只来得及说"收到信了",人已经闪进了厨房。
他站在桌边把文旅局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周律转发的公示截图。两样东西他各看了两遍,然后放下,在桌边坐下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是那种"确认了某件事终于落地之后想要敲一敲桌面看看它是不是实心的"下意识动作。
"所以——"他说,"这栋楼不会拆了。"
"不会拆了。"苏打把信纸收回了信封里,"公示期三十天,三十天之后正式入编。到时候这栋楼就是'受保护建筑'了,任何商业收购都需要走文物保护审批流程。赵恺之前那个价——他就算想回来,也买不了了。"
林溪从走廊里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停留着周律转发的截图。她在门口站了一步,然后走到桌边,把那页文旅局的文头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看的时候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嘴唇跟着默念,读完最后一个字她把信纸放回去,手在纸面上压了一瞬。
"我家那栋楼,"她说,"现在不叫'危楼'了。叫'历史建筑'。"
陈默抬头看着她。他看到她脸上没有那种"终于赢了"的兴奋感,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持久的、像一棵树把根又往深土里扎了一寸之后那种"站稳了"的平静。她的手还压在那页信纸上,指尖按着纸面边缘,像在确认这页纸是真实的、可以被带走的、可以被放进的任何地方。
当天中午,苏打把那页文旅局的函件贴在了软木板的最上面,用两枚大头针固定住四个边角。那页红头文件占据了板面上最大的一块空白,把之前住建部门的回复函往下挤了半寸,两封信并排贴在一起,一封是规划层面的确认、一封是文化层面的认证,像两枚被钉在同一块板子上的、不同年代铸造的硬币。周律把公示截图的打印件也贴上了,贴在文旅局函件的右侧,三页纸在软木板上排成一行,像一段被拆成三个段落的、完整的句子。
小渔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她在板面前站了很久,从第一页看到第三页,看完之后她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了一颗番茄和两颗鸡蛋,开始做饭。她切番茄的时候刀落得比平时快一些,像在用一个不需要解释的动作表达某种情绪。沈瑶下楼的时候路过看了一眼,她没有说话,但她转身去窗台上把那盆合种的绿萝的朝向微调了一下,让最大那片叶子对着软木板的方向。
赵大爷下午收衣服的时候路过铁门,往走廊里探头看了一眼,看到软木板上那三页新贴的文件,他问了一句:"那是什么东西?"苏打站在走廊里,也正好在看那三页纸,她转过来看着赵大爷说了一句:"文物。"
赵大爷把搭在胳膊上的那件叠好的衬衣换到另一只胳膊上,点了点头:"那挺好的。"
包子铺老板是傍晚知道的。他端着两碗刚出锅的红烧肉过来串门——说是"今天多烧了一点,你们分着吃"——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了那三页纸,站下来看了几行,然后问了一句:"这栋楼现在算文物了?"林溪接过红烧肉的时候点了点头,说"算预备名录"。老板"哦"了一声,把红烧肉递给她之后就走了。
他走出铁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门头上那块"日落公寓"的木牌。木牌上的字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寓"字少了一横,但那一横的空缺在暮色里看起来不那么明显了,像一道被人看了太多次之后、已经不再需要被填满的空白。
晚饭的时候,那碗红烧肉被放在桌子正中央。肉块烧得透烂,酱色油亮,肥瘦相间,边角微微卷起,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陈默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瘦肉化渣、肥肉透明,甜咸口在舌尖上交叠又分开,像一道重复了很多次但每次都会稍微变一点味道的旧菜谱。
"公示期三十天。"林溪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三十天之后,如果没人提出异议,这栋楼就正式入编了。到时候会有正式的文物保护编号和档案袋。"
"那到时候铁门上会不会挂一个铜牌子?"苏打问,"那种写着'市级保护建筑'的。"
"大概会。"林溪想了想,"我之前在别的老建筑门口看到过那种牌子,墨绿色的底、金色字。挂在门框旁边,和信箱并排。"
陈默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自己碗里,嚼了咽下去之后说:"那到时候赵大爷的门牌号可以和铜牌子做邻居了。一个写着'拓北路17号',一个写着'市级保护建筑',两样东西并排贴在门口,一个是他写的,一个是政府发的。"
苏打没有再说话。她低着头扒饭,但那口饭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窗台上那盆合种的绿萝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在桌面上,影子的尖端正好落在她的碗沿边。她从碗里夹了最后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然后放下筷子,把碗推到水池边。
当晚九点多,陈默上了三楼那间朝南的工作室。他没有开灯,在暗光里站到窗边往外看。老街的灯已经全部亮了,从街口到街尾连成一条断续的暖黄色光链,拓北路17号的铁门在路灯下泛着温和的金属反光。门框旁边的墙壁上,墨绿色的信箱被灯光照出一小片暗影。他站在窗边看着那片暗影,知道三十天后那片墙壁上会多一块墨绿底金字的牌子,牌子上的字会写着这栋楼现在叫"保护建筑"。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了台灯。光落在桌面上那幅画了一半的图纸上,画的还是走廊尽头那扇小窗的改造方案,但他在窗框旁边加了一行很小的标注——"改窗后可增加采光面积约35%。注:该建筑已列入保护名录,改造需报备审批。"他写完那行字之后把铅笔放下,又把那行字读了一遍,最后一个词是"审批"——一个他以前画图纸时从来不会写的词,因为以前的图纸不用过审批这关。现在这栋楼需要了,它有了一个需要被保护的身份,就像一个人有了一个不能随便改动的地址。
他画完之后把图纸收进抽屉,关掉了台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放在桌角那盆小多肉的轮廓照成了一团模糊的暗色。
他走下楼的时候厨房的灯已经关了,走廊里的夜灯还亮着,照在软木板那三页新贴的文件上。他把文件看了一遍——文旅局的红头信函居中,住建的回复函居左,公示截图的打印件居右——三页纸在夜灯的暖光里泛着纸面特有的柔光,像三枚并列的船票。
他在板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老街那只灰色的野猫蹲在梧桐树根旁边,面朝拓北路17号的铁门坐着,尾巴圈着自己的前爪。它不知道门上会不会挂铜牌子,也不知道三十天之后会发生什么,但它第二天早上还会在老地方蹲着,等苏打出门时放一小撮猫粮在青砖地上。这件事和那些文件一样确定,只是没人用公文把它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