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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旧案翻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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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电话是陈默正在三楼画图时接到的。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固定电话区号。他接起来的时候手上还攥着铅笔,笔尖悬在图纸上方的半空中。
"喂?"
"请问是陈默先生吗?"
"我是。"
"我是网信办投诉处理科的,姓张。您之前通过我们的公共平台提交了一份关于'黑镜公关'涉嫌舆情操纵的举证材料,经过核验和补充调查,目前已正式立案。"
陈默的笔尖在图纸上方停了三秒,然后他把它放下了。"立案了?"
"是的。我们协同相关部门对涉事企业进行了调档取证,认定该企业在过去三年间通过伪造证据、操纵舆论等手段侵害了多名公民的名誉权。目前案件已移交司法机关进一步处理。"
"那——"陈默沉默了一拍,"被侵害的人呢?"
"案件进入司法程序后,受害人有权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您可以通过我们的官方网站查询案件进展和维权流程。"
陈默挂了电话之后坐在那张松木桌前,面前摊着一半画完的图纸,窗外下午的光线把纸面上的线条照得很清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握着手机的手——手指没有发抖。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又拿起了那支铅笔,在刚才停笔的位置继续往下画了一条线。线的走向是对的,力度也是匀的,没有因为刚才那通电话而变歪或者变浅。
他画完那条线之后把铅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梧桐树的新叶子已经长到巴掌大小了,在下午的光线里翻动着,浅绿和深绿交替着闪现。街对面裁缝铺门口那盆小白花被赵大爷移到了更靠近路灯的位置,在阳光下白得发亮。李奶奶阳台上那排花已经开了一小片,浅紫色的,每一朵都小得像指甲盖,但开得很密,像一片正在慢慢变大的浅色云。
他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转身下楼。
走进厨房的时候,苏打正在切一根黄瓜。刀落得又快又稳,每一片的厚度几乎一致,在案板上排成一排。她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画完了?"
"还没。接了个电话。"
苏打的刀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切。"什么电话?"
"网信办打来的。说黑镜那件事正式立案了。"陈默靠在灶台边,从苏打的刀下拿了一片黄瓜放进嘴里嚼了嚼,黄瓜是脆的,水分足,清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接下来可以走附带民事诉讼。"
苏打把切好的黄瓜收进碗里,放了一小撮盐拌匀。"那你打算走吗?"
"我还没想好。民事诉讼要走流程,需要整理材料、找律师、出庭作证。时间精力都得花。"陈默又拿了一片黄瓜,"但如果不走的话——"他停了一下,"那三年前那件事就永远停在'道歉声明'那几个字上面了。"
"那你打算怎么选?"
陈默把黄瓜片嚼完咽下去。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走。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那封道歉声明正式作废。电子版的可以删除,但纸质的原件还存着。如果不走程序,那封信就一直有效。"
苏打把盐罐的盖子拧回去放回原处,然后把那碗拌好的黄瓜放在桌面上。她没有说"我支持你"或者"你考虑清楚",只是把那碗黄瓜推到了陈默面前的方向。"那你就走。先把材料清单列出来,需要什么证据我们一起翻。"
当天下午,陈默坐在厨房桌边整理了一份材料清单。他把之前存在手机和电脑里的所有原始文件列了一遍——设计稿发布截图、时间戳比对报告、字体比对结果、陆知秋的录音转录稿、网信办的立案通知函。清单列了十二项,每一项都标注了"已存"或"待补"。待补的那一栏只有一项:纸质版道歉声明原件。
那封信他还留着。三年前在那间会议室里签完字之后,对方给了他一份复印件,原件被收走了。但他在签字之前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不是正对着纸面拍的,是放在膝盖上偷偷拍的,角度歪了,只拍到"道歉声明"四个字和半个签名。那张照片他一直没删,存在手机相册最底下的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字叫"旧东西"。
他翻了很久才翻到那张照片。照片很模糊,边角发暗,但上面那行字和签名的轮廓还能辨认出来。他把照片发给了周律,配了一行字:"这个能修复一下吗?"
周律很快回了:"我试试。但照片本身分辨率太低,放大之后会有像素网格。如果是作为法庭证据使用,可能需要调取原始收件方的存档。"
"那原始存档在哪?"
"对方公司。如果对方公司正在被调查,他们的存档可能已经被司法部门封存了。立案之后,这些材料会进入司法证据链,你不需要自己提供原始件——司法程序会调取。"
陈默看着屏幕上那行回复,把手机放下了。司法程序会调取。这个句子的意思是——那封道歉声明现在不再是一封"他签过字的认罪书",而是一份"待核查的涉案材料"。它的性质正在从"对他的指控"变成"对操作方的证据"。
这件事正在被从另一个方向重新打开。
当晚,陈默在工作室的桌面上摊开了那张从资料袋里翻出来的旧图纸——三年前设计稿的原件打印件,纸面已经有点发黄了,边缘被折过的地方有一条深深的折痕。他把图纸展平,用英雄牌笔在右下角签了今天的日期和"附"字,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该图纸系本人于事发前独立完成,创作时间早于对方指控日期。附创作时间戳原始文件。"
他签完之后把图纸折好,放回一个专门整理出来的牛皮纸文件袋里。文件袋上贴了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证据·陈默"四个字。他把文件袋放在桌角那盆小多肉旁边,袋口朝上,像一个正在等待被新内容填满的容器。
窗外的月光落在文件袋的标签上,把"陈默"两个字照得微微发亮。他站在桌边看了一眼那两个字,然后关了灯,带上了门。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听到二楼苏打房间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抽屉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声笔帽被拧上的"咔嗒"。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下走,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看了一眼那面软木板。板面上的东西又多了几样——最上面的位置被一张新的贴纸占了,上面写着"案件编号:XXX·卷宗号:XXX",是手抄的,字迹端正,是林溪写的。
他在那面板前停了一步,然后继续走下去了。厨房里的灯还亮着,桌面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是有人刚放的,杯子旁边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他走过去把纸条展开,上面是苏打那支深蓝色钢笔写的字,只有一行:"黄瓜在冰箱里,明早拌粥吃。"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端着那杯温水上了楼。回到房间之后他坐在床沿喝完那杯水,然后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的时候他翻了个身面朝窗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小条,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窄窄的白线。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想的是那件放在文件袋里的图纸和那封还没被撤销的道歉声明。两件事之间的距离正在被慢慢缩小——不是被他自己用新的签字覆盖掉,而是被那条司法程序的隧道从中间凿开。凿通之后,那封道歉声明就不再是终点,只是一段被放在"核查中"文件夹里的、正在被重新审视的旧存档。
他在那个念头里慢慢睡着了。夜里没有做梦,或者做了但没有记住,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鸟叫声从梧桐树的方向传进来,一阵接一阵的,像有人在用不同的调子反复练习同一首短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