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陈默的噩梦 ...
-
陈默是在凌晨四点醒过来的。
他醒的时候满手是汗,掌心湿漉漉的,指节攥得发白,像是刚从什么东西上挣脱开。他躺在那张行军床上瞪着天花板,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天花板还是原来的天花板,没有裂缝,没有水渍,但他瞪了很久才确认自己不在那间会议室里。
梦里的会议室很亮。日光灯管照得桌子反光,桌上放着那支笔尖带logo的廉价中性笔,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握着那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纸上的字模模糊糊的,但他知道那是"道歉声明"四个字。桌对面坐着七八个人,面孔模糊但轮廓清晰,最远端坐着陆知秋,她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安置在会议桌尽头的、不需要开口就能施加压力的雕塑。
然后他签了。
梦里的笔尖落下去的时候,纸面上的字忽然变得清晰了——"我陈默,承认抄袭……"后面几个字他没有看完,因为他在那行字出现的瞬间醒过来了。
他坐起来,把被子掀开,双腿垂在床沿边坐了一会儿。手掌里的汗正在慢慢变干,掌心的纹路被汗水浸过之后变得更明显了,像一张被水泡开的旧地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左手覆在右手上,拇指按了一下掌心正中间的位置——像在把一张被折皱了的纸重新压平。
他没有再睡。在窗台边坐着等天亮,窗外老街的晨光从深蓝色变成灰蓝色再变成淡金色,梧桐树上的鸟叫从一声变成两声变成一整串,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变密,像一锅水从冷到热的升温过程。天亮透之后他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T恤,下楼煮了一壶水。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那场梦。
第二天晚上他又梦到了,同样的会议室、同样的日光灯、同样那支笔尖带logo的廉价中性笔,但这次梦里他的右手是空的,桌面上没有纸,只有那支笔横放着,笔尖指着他的方向。他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那支笔,不敢拿,也不放下,就那么看着,一直看到醒。
第三天他走路的时候慢了半步。下楼梯的时候手扶着扶手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像在确认每一级台阶都是实心的。苏打从楼下上来的时候迎面碰见他,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拍,但什么也没问。她下楼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陈默已经上了三楼。
第四天晚上,梦里终于出现了一点新的东西。他还是坐在那间会议室里,但桌上多了一盏灯——暖黄色的、铁质灯臂的旧台灯,和他工作室里那盏一模一样。台灯亮了,把桌面照出一小片圆形的光区,那支笔还横放在桌上,但笔尖的指向从"他"的方向偏开了,指向了灯照亮的那片区域。
他在梦里伸手碰了一下那支笔。手指碰到笔杆的时候是温的——不像现实中的塑料笔那样冷,是温的,像被光照了很久之后留下的温度。他把它拿起来了,没有纸可以写,但他拿着那支笔在桌面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右手还保持着握着笔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刚刚完成了一个动作、但还没有松开力道的、正在慢慢恢复原状的手势。
第五天早上他下楼吃早饭的时候,苏打给他盛了一碗粥。粥熬得比平时稠,米粒已经煮化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碗边放了一碟酱菜。她把碗放在他面前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几天吃饭吃得少,加个蛋。"
她在灶台边多站了一会儿,背对着他,正在用筷子夹一只煮鸡蛋放进凉水里降温。她夹鸡蛋的动作很稳,但陈默注意到她放鸡蛋的时候在水里多泡了三秒才捞出来——像是在等一个他自己都没准备好的句子先在水里凉下来。
陈默端着那碗粥喝了一口。米油滑过喉咙的感觉是暖的、柔的,像一条被温水泡过的线正在一点一点地解开打结的部分。他喝完半碗粥的时候苏打已经转过来靠在灶台边了,手里也端着一碗粥但没有喝,只是端着,像在等一个人先把碗放下。
"你最近做梦了?"苏打忽然开口。
陈默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他把那勺粥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才回答:"嗯。"
"梦到什么?"
"以前的事。"
苏打没有追问具体内容。她把那碗没喝的粥放在桌面上,自己坐在他对面,两手交叉搭在桌面边沿。"以前的事醒了之后还留着吗?"
陈默想了想。"……有时候留,有时候不留。这几天留得比较多。"
"那这几天有什么不一样?"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米油,米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面缩小了的、平静的水面。他想起那天晚上工作室里那盏台灯——梦里那盏灯是他自己放进去的。在那间被日光灯管照得惨白的会议室里,他放了一盏暖黄色的、铁质灯臂的旧台灯。
"我好像在重新走那个场景,"他说,"但不是完全一样。有一些东西变了。我在那个场景里放了一盏我自己放进去的灯。"
苏打听完之后没有评价。她站起来,把自己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然后放回水池里。"下次梦到的时候,你可以放点别的进去。椅子、窗户、一盆花。随便什么都行。"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消失了,但陈默还坐在桌边,看着碗里那层已经完全冷却下来的、正在慢慢凝固的米油表面。他在心里把苏打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放点别的进去。"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间会议室——有灯、有桌子、有笔,但没有窗户。也许下次他可以在墙上放一扇窗户,窗外是老街的梧桐树和路灯,灯光是暖黄色的。
他把碗洗了,扣在沥水架上,然后上了三楼。那间朝南的工作室里阳光正好从窗户灌进来,光铺满了整个桌面,把那盆小多肉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在工作台前面,打开了那叠白纸的第一页,拿起英雄牌笔,在纸上画了一扇窗户。窗框是旧的木框,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窗外画了一棵梧桐树和一段老街的路灯。
他把那幅画放在桌角,压在那盆小多肉的底下。然后他重新拿了一张白纸,开始画今天要画的图纸。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光落在纸面上,把铅笔画的线条照得清清楚楚。落笔的时候陈默的手没有抖,笔尖压在纸面上的声音又轻又实,像在跟一张空白的纸说了一句正在慢慢成型的话。
那天的图纸画完了三张。他没有再看那幅画的窗户——但画完第三张的时候,他在图纸的右上角画了一扇很小的窗户,只占了不到一平方厘米的空位,窗台上放了一颗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点,是那盆多肉的位置。
他画完之后把图纸收进抽屉,起身走到窗前。老街上赵大爷正在裁缝铺门口收衣服,李奶奶的阳台上那排花正对着暮色,包子铺的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铺门口泄到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扇形。他看着这些在傍晚的光线里慢慢亮起来的东西,觉得那间会议室里的日光灯管正在被另一种颜色替代——替代得还不算快,但方向是明确的。就像有人在墙上一点一点地凿开一个洞口,光从洞口边缘渗进来,先是一丝,然后变成一束,然后变成一整片。
他站在窗前没有走,一直站到暮色完全沉下来、路灯把他和窗台的影子叠在一起的时候,才转身下楼。厨房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照着桌上新洗好的碗碟和那盆被推到窗台正中间的绿萝——两株合种的根缠在一起,分不出新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