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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老教授的证 ...


  •   老教授那封信写了整整四个晚上。

      他用了钢笔,蓝黑色的墨水,信纸是自己从旧文具店买的那种带横线的方格纸,纸面微微泛黄,边角裁切得不太齐整。第一稿写了三页,他读完觉得语气太硬,又撕了重写;第二稿写了四页半,读完之后觉得例证太散,又撕了;第三稿写了五页,他放在桌上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拿起来又读了一遍,觉得"引用的档案号写错了"——其实没有写错,是"1987"和"1988"之间空了一格,他看不过去,又改了一遍才定稿。

      定稿的信一共六页,标题叫"关于拓北路17号建筑保护价值的几点说明"。正文分了三段:第一段讲建筑本身的历史沿革,从工人互助会宿舍到单位分房到私人产权,时间线清晰、引用了三份档案编号;第二段讲这栋楼在老城区街区的空间意义,从它与相邻建筑的关系、它与老街的朝向角度、它和街对面那棵梧桐树的间距——"间距可以精确到厘米,我拿卷尺量过"——来论证它作为街区记忆锚点的独特性;第三段讲这栋楼最近一年的使用情况,他写了一行"该建筑目前由十二名常住户共同使用,非商业用途,属于社区共居范畴",然后列举了楼道里新增的十二项公共设施和每一层窗户的修缮时间。

      他在信的最后一段写了一句:"我七十三岁了,住过三个城市、搬过九次家,在这栋楼里住了七年。我写这封信不是为了保护一栋楼的砖和水泥,是为了保护那些还在亮着的窗户。如果这栋楼被拆了,这条街上就少了一盏灯,少了一扇会被人擦干净的窗户。窗户可以被拆,但灯不是拆不掉的。"

      他把信装进牛皮纸信封,在收件人一栏写了"老城区文化保护中心"的地址。信封封口用了透明胶带,贴了两道,交叉着,像一枚不完全的十字。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了。陈默在厨房窗台上看到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旧棉袄、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过老街的时候,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他看到老教授的背影在老街的晨光里微微佝偻着,但步子不慢,比平时快了一些,像一株被移栽到新土壤里的植物正在试图适应一段不一样的路。

      当天下午,文化保护中心那边回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位年轻的工作人员,声音听起来不大,问了几个问题之后说"材料我们先收下了,会转给专家组做评估"。老教授在电话里没有多说,挂了之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台边沿放着一只搪瓷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但他没有放下杯子,握着那个搪瓷杯又站了几分钟。

      两周之后,那封信被转到了当地一家文化媒体手里。编辑在征得老教授同意后,把它缩写成了一篇一千多字的短文,发在了晚报的文化副刊版面上。标题是编辑加的——"一栋楼的七年和一条街的七十年",字体不大,排在版面右下角,位置不算显眼,但整版只有这一篇是关于"具体某栋楼"的文章。

      陈默是在粮油店门口的报纸架上看到那份晚报的。他本来只是路过买一瓶酱油,余光扫到报纸架最上层那份被翻开了叠了一折的晚报,版面上"拓北路17号"几个字从折痕里露出一角。他放下酱油瓶,把报纸抽出来展开,把那篇短文看了一遍。编辑的缩写保留了原信的核心内容,去掉了档案编号和卷尺测量的细节,但保留了最后那句话——"如果这栋楼被拆了,这条街上就少了一盏灯。"

      他把那一版报纸折好了,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当天下午,那张报纸被贴在了一楼走廊那面软木板旁边,用两枚大头针固定住了边角。报纸的折痕还留着,像一扇被折起来但又被重新展开的信纸。

      孙阳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了那张报纸,蹲在走廊里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沈瑶路过的时候也停下来看了,她看到"十二名常住户"那一行字的时候微微歪了一下头,然后继续上楼了。赵大爷从裁缝铺门口探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当天下午他把他那盆放在门口的小白花换了一个位置——从左边移到了右边,离拓北路17号的方向近了不到两米。

      那篇短文发出去三天后,文化保护中心给老教授打了第二个电话。这次说话的人换了一位,语气比上一次正式,问了几个关于"建筑结构完好性"的问题,又问了一句"方便的话,我们想安排人过去实地看一下"。老教授说"方便",挂了电话之后他走到厨房门口,对正在煮粥的陈默说了一句:"有人要来看楼。"

      陈默手里的粥勺停了一下。"谁?"

      "文化保护中心的专家组。说要实地看看建筑结构。"老教授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时间定在下周三上午。"

      "要看什么?"

      "看墙看梁看窗看地板。看到底值不值得保护。"老教授靠着门框,两只手交叠在身前,银灰色的头发被走廊的灯光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晕,"我七年前搬进来的时候觉得这栋楼就是老了点,没什么特别的。现在有人要来看它了,才知道它一直有可看的地方——只是以前没人认真看。"

      周三上午,文化保护中心来了两个人。一个戴黑框眼镜、拿着文件夹和一支黑色签字笔的年轻人,和一个拿相机的中年男人。他们在楼下转了一圈,拍了铁门、门框、走廊、窗户,在二楼拐角那面软木板前面停了很久,拍了一张全景。然后他们上了三楼,看了那间朝南的工作室、看了走廊尽头那扇小窗、看了楼顶那面被刷过星空的墙。

      年轻人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合上文件夹的时候说了一句:"外观保存得不错。内部虽然做过部分改造,但没有破坏原有的承重结构。具体的评估报告要等下一次会议讨论。"

      老教授站在楼梯口目送他们走出去。那两个背影从铁门出去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铁门上,把门头上"日落公寓"那块旧木牌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像一段被拉长了但仍然清晰可辨的、手写的地址。

      陈默从三楼走下来,站在老教授旁边。"他们怎么说?"

      老教授把手里的搪瓷杯换到另一只手里握着。"说外观保存得不错。"他停了一下,嘴角有一个很小的、不太容易捕捉到的弧度,"他说'外观保存得不错'的时候,看了那面墙上的星空画。他在星空前面站了挺久的——比看铁门的时间长。"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地板,想了想。"那幅画是我画的。"

      "我知道。"老教授端着搪瓷杯转身走回自己房间,"所以我说他看的时间长。"

      那晚老街路灯亮起来的时候,老教授在自己房间里整理书桌。他把那封定稿信的原件——六页手写稿——夹进了一本蓝色封面的书里,书名叫《城市与记忆》,然后把书放回了书架第三层的正中间。他关上柜门的时候又打开了,把那本书抽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了。

      他关灯躺下之前,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夜灯的光里微微泛着一层深绿色的、沉稳的光。他看了绿萝一眼,然后转过床头的方向,闭眼了。

      走廊里那面软木板上的报纸还在。大头针钉住的两个边角被风吹过几次之后微微卷起了一点,但整页纸仍然平整地贴在板面上,字朝着走廊的方向——如果有人从铁门走进来,走过走廊,会在拐弯处看到那篇短文,看到标题里"一栋楼"三个字后面跟着的年份和街名。那是一个七十三岁的人用六页稿纸换来的、被贴在了所有人经过的路上的、一个属于整条街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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