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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十一个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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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把街道办的回执钉在软木板上的时候,小渔正好从咖啡馆下班回来。她推开铁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咖啡馆老板送的两个蛋挞,用牛皮纸袋装着,边角被热汽洇湿了一小片,黄油的香气从袋口往外溢。她在走廊里闻到蛋挞味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然后推开厨房门走了进来。
"老板今天烤多了一盘,让我带回来分。"她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里面的蛋挞还温着,酥皮边沿微微泛着油光。
苏打从窗台边走过来,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好吃。"她把剩下的半个放回纸袋边上,"留着给还没回来的。"
陈默把那枚回执的边角抚平,转身从桌前走开,从纸袋里拿了一个蛋挞,站在灶台旁边吃。他咬下去的时候酥皮"咔嚓"一声碎在嘴角,碎屑落在T恤前襟上,他拍了拍,继续吃了第二口。
小渔靠在桌边,手里也拿了一个蛋挞,但没有吃,只是在手里转着。她看着那块软木板上越来越多的贴纸,目光从左上角移到右下角,最后停在那封住建部门的回复函上。她看了那封信很久,久到蛋挞凉了也没有送进嘴里。
"陈默哥。"她忽然开口。
陈默正把蛋挞碎屑从桌上拢进掌心,听到她声音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嗯?"
"赵恺那个发言,我今天在店里看到了。好几个人在讨论,说拓北路17号是什么'伪社区',说这里的人没有正规备案。"
苏打靠在窗台上,把吃剩的蛋挞皮叠了一下,放进垃圾桶里。"然后呢?"
"然后——"小渔把蛋挞放回纸袋边沿,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圈,"然后我在想,如果又有人像之前那样在网上发帖,说我们这里住的人身份不明、没有登记,会不会又有新的麻烦。"
厨房安静了一会儿。窗外那只灰色的野猫蹲在梧桐树根旁边,尾巴圈着自己,面朝铁门的方向,耳朵竖着,像一个正在收集声音的小型接收器。陈默把那攥在掌心里的蛋挞碎屑倒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会有。"他说,"赵恺那场发言就是引子。如果这几天有新的帖子出来,大概就是顺着'伪社区'这个方向往下打。他们的下一波操作应该是从"身份不合规"这个角度切入,把我们说成一个'藏匿不明人员'的地方。"
小渔的指节在桌面上收拢了一下。"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开会。"
当天晚上七点半,厨房里坐满了人。折叠椅不够,赵大爷从裁缝铺搬了两把塑料凳过来,李奶奶端着一碟花生米坐在窗台旁边,孙阳坐在地板上靠着冰箱,沈瑶抱着月牙猫坐在楼梯拐角。十二个人,把一个小小的厨房填得像一只装满了熟透果子的筐。
陈默站在那张旧桌子前面。桌面上摊着一沓A4纸,最上面那张是他画的地图,拓北路17号被标注在正中间,周围的商铺、阳台、花盆的位置都标好了。他环视了一圈厨房里的人——那些面孔他大部分都认识了半年左右,最久的也才半年。但此刻所有人都坐在同一盏灯底下,等他开口。
"今天叫大家来,说两件事。"陈默的手撑在桌沿上,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第一,赵恺在论坛上把我们这栋楼称为'伪社区'。这个词现在已经在网上传开了,接下来可能会有针对我们身份的质疑。第二——"他顿了一下,"我开这个会,不是让大家恐慌的。是问大家一件事——如果有人问你们'你为什么住在那栋楼',你们打算怎么回答?"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小渔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地板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她的脸微微发红,但她的手没有抖,两只手放在桌面上,食指并拢着,像在压住一张会被风吹走的纸。
"我来说。"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但每一个字都是稳的,"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住在这里——我就说,我从一个不能待的地方跑出来了。我跑了一整夜,身上只有两百多块。第二天早上我路过这条街,看到铁门上贴了一张'招租'的纸条,我就敲了门。"
她停了一下。厨房里没有人说话。月牙猫在沈瑶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沈瑶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打断。
"我住进来的时候,苏打姐给我开了门,她说'最里面那间,门锁是好的'。后来我前夫找到这里来了,她在楼下站了一整夜。"小渔看着苏打的方向,但苏打低着头看自己手指上的创可贴,"后来我拿到了离婚判决书,林溪姐帮我去打印店把判决书复印了三份。再后来我在咖啡馆找到了工作,陈默哥帮我把第一张工资条贴在了软木板上。"
她的声音在"软木板"三个字上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平复下来了。"如果有人问我住在这里是什么感觉,我会说——"她想了想,"我会说,这是一栋不会半夜赶你走的楼。"
她说完之后坐了回去。椅子落回地面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回水面。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苏打开口了。她没有站起来,只是靠着窗台,声音不高,但整个厨房都能听到。"如果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会说,我住进来的时候是一个人。住了一段时间之后变成了四个人。现在变成了十二个。"
孙阳坐在地板上,屁股底下垫着一本旧杂志,他仰头看了看天花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如果有人问我——"他说,"我会说这里厨房随便用。冰箱里如果空了,有人会去菜市场买新的。我吃到的第一顿正经饭是火锅,有肥牛卷和虾滑,虾滑是特价的,但味道不错。"
沈瑶把月牙的爪子从她胳膊上轻轻拿开。"如果有人问我——"她想了想,"我说我在这里画完了十二个月亮。每一张月亮都是在不同时间画的——有的在天台上画的,有的在窗台上画的。楼下老街上的人路过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一眼窗台,看到有人在画画就走了,不会问你在画什么。"
老教授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那把旧藤椅被他从房间搬过来了。他没有站起来,但把藤椅往桌子的方向挪了半寸。"如果有人问我——"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被岁月磨圆了的沙哑,"我就说,七年前我搬进来的时候,这栋楼叫'万家灯火'。后来有人改过名字,但原来的名字又被找回来了。我在这栋楼里写的那些文章,比我之前七十年写的加起来都有人读。"
一个接一个地,坐在厨房里的每一个人都说了一段。赵大爷说的是"这条街的楼我修了十几年衣服,只有这栋楼有人给我送饺子"。李奶奶说的是"我阳台上那盆花是你们帮我浇的,我出远门那次"。包子铺老板说的是"这栋楼的人每天从我门口路过,风雨无阻,从不把垃圾丢在我门口"。
十二个人都说完了。陈默站在这张旧桌子前面,桌面上摊着地图和文件,但他的手没有撑在桌沿了,他站在桌子的一侧,背靠着冰箱,听完了所有人的话。然后他说了一句:"那如果有人问'这栋楼是什么'——现在我们有十二个答案了。"
小渔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支记号笔——就是之前林溪用来写板面的那支——走到那面泡沫板前面。板面已经被贴了十二张便签,但右下角还有一小片空白,大约一掌宽。她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圈,然后写了五个字:"我们在这里。"
她把笔放下,回到座位上。那五个字写得很简单,笔画的间距不算匀,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在这里。四个字加一个句号,落在那面记录着所有人名字的板面上,像一封不需要寄出的信的最后一行。
苏打走到板面前看了看那五个字。她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深蓝色的钢笔——周律送的那支,拧开笔帽,在"我们在这里"的下面画了一条细线。线很短,只有不到两指宽,但和那行字的间距刚好,像一句无声的签名。
那天晚上十二个人散会之后,厨房里的灯还亮了一会儿。陈默一个人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叠文件和那支英雄牌笔。他低头看了看小渔写的那五个字——"我们在这里"——然后把笔帽套上,站起来关灯。走廊里的夜灯还亮着,光落在新板面上,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我们在这里。四个字和一扇门之间的距离,被十二个人用各自不同的方式走过了。
那晚的风比之前小了一些。窗台上那盆合种的绿萝在夜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叶子,又不动了,像一个已经把所有话都说完了、正在安静地等着下一个话题开始的圆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