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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苏打的听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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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是夹在一封普通信封里寄到的。信封上贴着八毛钱的邮票,盖着老街邮局的邮戳,收件人一栏写着"苏打女士",字迹是打印体,工工整整的宋体五号字。苏打正在厨房切菜的时候拿起来用刀尖划开了封口,里面是一页A4纸,抬头印着"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一行字,内容是通知她出席一起"案件复核听证会",时间是下周四上午九点,地点在法院四楼第二审判庭,末尾附了联系方式和须携带的证件清单。
她看完之后把那页纸折好放回了信封里,继续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节奏没有任何变化——"嗒嗒嗒嗒"地均匀着,葱段被切成整齐的小圈,在刀锋下排成一行。她把切好的葱收进碗里,洗了手,然后把那封信放进了自己房间抽屉最上层,和教练证并排放着。
周四早上她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衬衫是林溪前两天熨好的,领子挺括,袖口折了两折。她站在房间镜子前面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拉平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没有创可贴,指甲修过,干净,但不长,是那种不会在握拳时戳破掌心的长度。
陈默在厨房门口等她。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封好了,里面是他整理的那些材料——不是他自己的,是关于苏打案子的备份文件。"我能一起去吗?"他问。
"不能进去。"苏打说。
"我在外面等。"
"那你在外面等。"
两人出了门。老街的早晨风不大,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沙沙地翻着,阳光穿过叶片之间的缝隙,在地上投了一地碎金。包子铺的老板正在收第一笼蒸屉,白雾从蒸笼边缘轰地涌出来,把半条街都填满了面食的香气。他抬头看到苏打和陈默走过的时候冲他们摆了一下手,苏打也摆了一下手,没有停步。
法院在老城区和商业区的交界处,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台阶两旁种着两棵修剪整齐的冬青。苏打走上台阶的时候步速没有放慢,陈默在她后面几步的位置停了下来,坐在台阶旁边那条长椅上。长椅是铁质的,漆成深绿色,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温。
苏打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玻璃上映出她走进大厅的背影,深灰色的衬衫、挺直的背、步伐均匀而稳定。
听证会在一间小审判庭里进行。房间不大,法官坐在正前方的台子后面,左边坐着书记员,右边有一个空位。苏打坐在台下左侧的席位上,面前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支笔。她对面的席位上坐着一位穿黑色西装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得很紧,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文件夹的侧面贴着一枚标签——"市检察院·案卷复核科"。
法官翻了翻面前的卷宗,抬头看了苏打一眼。"苏打女士,今天召集听证会,是对三年前你的案件进行重新复核。新的证据材料已经提交并经本院审核,认为存在重新评估的必要。复核的主要方向是——当年定性的'防卫过当',是否有重新界定为'正当防卫'的可能。"
苏打坐在席位上没有动。她的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交叉也没有攥拳,只是平放着,像两把正在休息的、暂时不需要使用的工具。
"在复核开始之前,"法官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有什么想先说的吗?"
苏打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瓶矿泉水,瓶盖是密封的,标签上印着品牌名和水源地。她伸手把那瓶水拿起来拧开了盖子,但没有喝,只是拧开了又放回原处。
"我三年前那段笔录里写的经过,是真的。那天晚上我确实动手了,对方先动手的,我做了防卫。但这个案子的问题在于——"她停了一下,手指在矿泉水瓶的瓶颈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当时有人安排了报警人,有人提前对笔录做了定性,有人告诉办案的人'这个案子按防卫过当走'。我那天晚上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变,但有人在我做的那件事外面包了一层壳,让同一件事从另一个角度看过去变成了'过当'。"
她说完之后把手从水瓶上收了回来,放回桌面上。"我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翻案。是为了让那层壳被拆掉。拆完之后我三年前做了什么就是什么,不该多写一个字。"
法官在面前的卷宗上写了几笔。书记员的键盘轻轻地"嗒嗒"响着,像有人正在把一段声音同步转译成纸面上的符号。对面的检察院代表翻了几页文件,然后开口问了一个问题:"苏打女士,根据现有材料,对方当时确实先动手了,但你在还击过程中造成了对方轻伤二级。如果没有那层'壳',你认为这个结果本身算不算'过当'?"
苏打想了想。她的左手放在桌面上,右手伸过去,手指在左手手心里碰了一下——像一个正在检查某个旧东西还在不在的人,摸到了,确认了,但没有握起来。
"算。轻伤二级确实超过了制止的限度。但如果那个案子当时是按'正当防卫'走的流程,我应该会得到过失致人轻伤的认定,而不是'防卫过当'。两者的区别不是结果上的区别——是性质上的区别。前者是'你做了防卫但多了一点点',后者是'你在加害'。这两个标签背后的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轻了一度,像在跟一个很近的人说一句不需要被第三个人听到的话,"我花了三年时间才分清楚那两个标签是不一样的。"
听证会又持续了四十分钟。检察院代表问了几个关于现场细节的问题,苏打一一回答了,声音平稳,时间线清晰,没有停顿。法官最后合上了卷宗,说了一句:"本次复核听证会到此结束。复核结果将在十五个工作日内书面通知当事人。"
苏打站起来的时候把桌上那瓶拧开但没有喝的水拿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法官席——法官正在低头整理卷宗,书记员在关电脑。她看了两秒,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她走出法院大楼的时候,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然后走下台阶,朝那条深绿色长椅走过去。陈默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已经空了的纸杯——旁边包子铺的豆浆杯,他大概在等待期间去买了杯豆浆。他看到苏打走过来的时候站了起来。
"怎么样?"
苏打在他旁边站定,把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这次喝了。"十五个工作日出结果。"
"那你感觉呢?"
苏打想了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手指没有收紧,瓶身在她掌心里稳稳地待着,水面的光影在瓶壁上微微晃动。"我感觉——"她顿了一下,"那层壳要被拆下来了。不一定全拆完,但会有一个口子。光能照进去。"
陈默把那杯空豆浆杯捏扁了,拿在手里没有扔。"那等结果。"
"嗯。等结果。"
两人沿着老街往回走。经过包子铺的时候苏打停了一步,买了一个梅干菜包,用纸袋托着,边走边吃。包子是刚出笼的,烫得她吸了一口气,但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陈默走在她旁边,空豆浆杯已经被他折好放进了口袋,手空出来了,随着步幅微微摆着。
走到拓北路17号门口的时候,苏打手里还剩小半个包子。她在铁门前面停下来,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把纸袋叠好放进口袋里。铁门旁边的墨绿色信箱上,赵大爷写的"拓北路17号"红纸门牌号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枚贴在不该被拆走的东西上的、不会脱落的标签。
她推开铁门走了进去。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那面软木板上,板面上又多了一张小纸条——是林溪贴的,上面写着:"厨房锅里炖了汤,回来喝。"
苏打在走廊里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进了厨房。锅里的汤还冒着热气,灶台上的小火苗保持着"咕嘟咕嘟"的节奏。她走过去揭开锅盖看了一眼——番茄土豆炖牛腩,汤色浓稠,香气扑鼻。她把锅盖盖回去,转身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碗,一碗盛好放在桌上,另一碗留着等陈默进来。
窗台那盆绿萝被下午的光线照得透绿,两株合种的根在土下已经缠得分不清了。叶尖朝上,对着窗口外面那棵正在慢慢长出更多叶子的梧桐树,像一个不需要回答的、方向确定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