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房东》酿春光

28、第 28 章 周律的正式

　　周律收到那封正式录用邮件的时候，正在三楼那间朝北的房间里修一台旧收音机。

　　收音机是老教授拿来的，说是八十年代买的，一直没扔，最近想听一个讲城市历史的电台节目，结果旋钮拧到最大也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周律拆开外壳看了看，里面焊点没松、电容没鼓，只是调频旋钮内部的碳膜磨损了，导致信号接触不良。他没有买新配件，自己用铅笔芯磨了一小截碳粉填进去，再把旋钮装回去，拧了两圈，收音机"滋啦"一声响了一下，然后慢慢稳定下来，飘出一段带着轻微杂音但清晰可辨的播报声。

　　他拧到老教授要听的那个频率，停住，把收音机放在桌面上。手机在桌面旁边亮了一下，通知栏弹出来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他申请的那家公益机构——"关于录用转正事宜的通知"。

　　周律握着螺丝刀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螺丝刀放下，用拇指划开了邮件。

　　内容不长，三小段，第一段感谢他过去几个月的志愿工作，第二段确认正式录用为全职数据工程师，第三段附了薪酬福利和入职日期。结尾有一行手写体扫描上去的签名——那个签名他见过，是当初面试他的那位负责人，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面试的时候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还适合写代码吗？"

　　他当时想了很久，然后回答："适合。但我需要换个地方写。"

　　现在那个地方给了他一封回信。

　　他握着手机在椅子上坐了几分钟。收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在讲老城区一条消失的河流，声音有点沙哑，背景里夹着轻微的电流底噪，但他没有关掉。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楼下老街的青砖地上有一小片光，午后的太阳穿过梧桐树新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了一小片晃动着的、光影交织的网。

　　他下楼了。

　　走进厨房的时候，陈默正在剥蒜，蒜皮堆了一小堆，像一座白色的碎纸山。苏打在揉一团面——她在学做馒头，第一次试，揉得不太匀，面团表面有一道一道的指痕。林溪在水池边洗一根胡萝卜，洗得仔仔细细的，水龙头开到最小，水流细得像一根线。

　　周律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手机。

　　"我转正了。"他说。

　　三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了。陈默手里的蒜瓣悬在半空，苏打的手指陷在面团里没抽出来，林溪把水龙头关上了。三个人一起转头看向他，速度不算快，但目光落在同一个人身上的时候，那个人的轮廓在灯光下变得比平时清晰了一些。

　　"哪里？"陈默先开口。

　　"之前做志愿者的那家公益机构。转全职了。"

　　苏打把手指从面团里抽出来，在围裙上蹭了蹭。"那以后每天都要去上班了？"

　　"一周五天。朝九晚六，中午休息一小时。"

　　"有食堂吗？"

　　"没有，但有微波炉。"

　　林溪把胡萝卜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那以后中午回来吃也行。十分钟路。"

　　周律站在原地，手机还握在手里没放下。他看着厨房里这三个人——一个手里攥着半颗蒜、一个手指上沾着面粉、一个刚洗好胡萝卜还没来得及切——他们正用一种"那以后午饭怎么安排"的认真态度讨论他一份还没开始的工作。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封邮件，又抬头看了看厨房里的光，暖黄色的，被窗台上那盆合种的绿萝映了一小片绿色的影子在桌面上。

　　"我下周一入职。"他说。

　　"那周末包顿饺子？"苏打重新把手伸回了面团里，开始揉第二遍，"庆祝一下。"

　　周律点了点头。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到灶台旁边拿起另一个蒜头，开始剥。蒜瓣从他指缝里滑出来，落在桌面那堆蒜皮旁边，和陈默剥好的那堆合并到了一起。

　　当天下午，周律把自己那份工作合同打印了出来，贴在厨房软木板的最下沿。合同是标准的A4纸格式，公司名称、职位、薪资条款、入职日期。他贴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位置，觉得有点低，但也没有重新贴，就在那里放着。

　　林溪路过的时候看到了，停下来看了几秒。"合同下沿那个签名是谁签的？"

　　"机构负责人。"

　　"字写得挺好。"林溪走了。

　　苏打路过的时候也看到了。她在软木板前面站了一小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绿色的大头针——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把那页合同的两个边角又各加固了一下，让它更平整地贴在板面上。

　　陈默是最后一个看到的。他看完之后在那页合同的右上角贴了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他画了一个很简单的笑脸——两个点加一条弧，弧线画得不太对称，左边比右边高一点，像是一个正在朝一边歪着头的、不完美的微笑。

　　周律路过的时候看到了那张便利贴。他站在软木板前面，没有撕掉，也没有用手碰。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步伐和平常一样快，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当晚八点，周律下楼接水的时候，看到自己房间那扇朝北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擦了——窗玻璃干净了一小块，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半圆。他看了看那块干净的玻璃，站在窗口停了一步，然后伸手把窗台上那盆小多肉往左挪了两厘米，让它的朝向正对着那块刚被擦过的玻璃区域。

　　他没有问谁擦的。但他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那块干净的玻璃外面多了一片叶子，是梧桐叶，新掉的那种嫩绿色的，被风贴在了玻璃上，像一张没有写字的便签。

　　早晨的阳光穿过那片嫩绿的叶子，在房间地板上投了一小片叶形的淡绿色影子。影子边缘微微晃动，纹路清晰，像一枚刚刚被按进光里的印章。

　　周律在吃早饭的时候路过厨房窗台，看到那盆合种的绿萝最顶端新长了一片小叶，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但颜色很正。他多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过去了。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那片小叶和昨晚窗外那片被风贴到玻璃上的新叶子，应该差不多大小。

　　出门买菜回来的苏打在门口碰上了正要去上班的周律。她侧身让了让，拎着菜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第一天上班——"

　　"嗯。"

　　"顺利。"

　　"嗯。"

　　周律出了铁门，朝老街的公交站走过去。苏打站在铁门里面，看他走出去的背影——他今天没有戴帽子，头发被早上的风吹得微微翘起来一撮，但走路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半拍，步伐比以前稍微宽了一点。像一个终于找到一个落脚点、而且已经试过了地板结实不结实的人，正在一步一步地往自己想去的方向走过去。

　　她低头拎着菜筐转身走了，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伸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合种的绿萝。新长出来的那片小叶在窗台上正对着光的方向，叶尖微微翘起，像一根正在测量风速的小天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