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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老教授的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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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教授来敲门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本旧书。
书是那种八十年代的装帧,封面的蓝色已经褪成了灰蓝,书脊上的字被磨得只剩一半,但还能辨认出"城市记忆·老建筑篇"几个字。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本书,清了一下嗓子,声音不大,但厨房里正围桌吃午饭的四个人都停下了筷子。
"小林,"老教授对林溪说,"我明天下午要在社区活动中心做一场讲座,讲的是老城区的建筑保护。我想——把你们这栋楼也放进案例里。可以吗?"
林溪把碗放下了。"当然可以。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需要。我就想确认一下你们同意。"老教授点了点头,把书换到另一只手里握着,"那我下午先把ppt做一下。有几张照片要用你们这栋楼的,我那天拍了外墙和铁门,还有走廊里那面贴满了纸的墙。"
苏打抬头:"那张拍墙的,能发给我吗?"
老教授微微一愣:"能。怎么?"
"我也想存一张。"苏打说。
那天的下午,老教授的房间里传出打字的声音。他打字不快,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键盘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像一阵稀疏的雨点。陈默路过的时候听到了,没有敲门,靠在门口站了几秒。门缝里能看到老教授戴着一副老花镜,鼻梁上架得低低的,两只手放在键盘上,食指和中指在字母区之间来回移动,速度不快,但每一个键都按得准。
"陈教授?"陈默敲了一下门框。
老教授抬头,摘了老花镜。"怎么了?"
"想问问您讲座需要帮忙吗?场地布置、投影调试什么的。周律说可以提前过去帮您试设备。"
老教授想了一下:"投影确实需要帮一下。我这个电脑接口和新机器对不上,上周去试过一次,没亮。"
"那让周律帮您弄。"
"好。"老教授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抬头补了一句,"那你也来吧。帮我搬一下书。"
"搬书?"
"我准备了二十几本书,打算讲座结束后送给听讲的人。"老教授侧身指了指墙角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旧书,每一本都是关于城市历史和建筑记忆的,书脊上贴着编号标签,像一座小型图书馆的角落被搬到了这间房间里,"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想读的人。"
陈默看着墙角那摞书,书的数量不少,摞了大概四十公分高,每一本的厚度都不薄。他估算了一下重量,然后说:"明天下午我提前过来搬。"
第二天下午两点,陈默抱着第一摞书走进社区活动中心的时候,老教授正在讲台上调试投影。周律蹲在电脑旁边,手里攥着一根转接线,线头插了一半,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灰色的对话框,他正在用快捷键关掉。苏打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三瓶矿泉水——楼下便利店买的,一块五一瓶,瓶身上还印着"本店特价"的贴纸。
活动中心的房间不大,摆了三排折叠椅,每排七把,一共二十一个座位。老教授原本只准备了十五把,但周律多搬了六把,靠墙放着,说"万一有人来"。结果确实有人来了,来得还不少——李奶奶是第一个到的,端着一小碟自己做的腌萝卜,放在了签到桌上。赵大爷是第二个,搬了一把裁缝铺的折叠凳坐在最后一排。包子铺老板关了半小时的门,围裙都没解就来了,胸口还沾着面粉。粮油店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蹲在门口台阶上舔爪子。
讲座开始的时候,老教授站在讲台上,背后投影屏幕上是他花了一下午整理的照片——拓北路的老街、梧桐树、裁缝铺门口那盆花、粮油店的窗台、还有一张铁门特写,门头上"日落公寓"的木牌在逆光里泛着暖褐色的光泽。
"我今天不讲理论。"老教授开口了,"我讲一栋楼。"
他讲了四十分钟。从拓北路17号最初的"工人互助会宿舍"讲起,讲它怎么从八十年代的集体宿舍变成九十年代的单位分房,再变成新世纪初的私人产权,最后变成一间即将被拆除的危楼。他讲的时候没有看稿子,因为他住了七年,每一段楼梯走了多少级、每扇窗户朝哪个方向、走廊尽头那扇小窗冬天下午几点钟有光,他全部记得。
讲到最后他停了停,看了一眼台下。二十一个座位坐满了,最后面靠墙站着两个人——赵大爷和包子铺老板并排站着,一个身上有裁缝的线头,一个胸口有面粉的印记。
"这栋楼现在不叫'日落公寓'了。"老教授说,"它以前叫'万家灯火'。后来被人改过名字,但那些住进来的人,又把原来的名字想起来了。我今天讲这栋楼,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的建筑价值。是因为它还有很多人在住,有很多人在往那面墙上贴纸条,有很多人在窗台上养花——"他顿了一下,"很多灯还亮着。"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李奶奶先拍了一下手,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双手合拢拍了两下,清脆的、不大但很清晰。然后赵大爷也拍了两下。然后包子铺老板把沾着面粉的双手举起来拍了两下,手掌上的面粉被拍散了,在半空里飘了一小片白雾。
老教授站在讲台上,灯光打在他银灰色的头发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张夕阳里的拓北路17号照片,窗台上的绿萝、信箱上赵大爷写的门牌号、铁门旁边那枚墨绿色的旧信箱,都在照片里,都亮着暖色的光。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投影关了。
讲座结束后,陈默把墙角那摞书搬到了讲台旁边的桌子上,一本一本码好。来听讲座的人陆陆续续地走过去翻看,有人拿了一本关于旧城改造的书,有人拿了一本讲老建筑结构的小册子。李奶奶拿了一本《城市里的花》,翻了翻封面,对老教授说了一句:"这本讲的是公共空间绿化,我拿回去看看。"
老教授正在收电源线,抬头应了一声:"拿去。那本我看了两遍了。"
苏打站在门口,手里那三瓶矿泉水只送出去两瓶,还剩一瓶攥在自己手里。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张签到桌上——签到表是周律打印的,表格里有日期、姓名、联系电话三栏。表格被填了十几行,字迹各不一样,有的潦草有的工整,有一个名字写了一半被涂改过,旁边补了一个小注:"带了小孩来,坐在门口台阶上了。"
苏打看了那行小注一眼,把矿泉水瓶放下,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台阶上确实坐着一个小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捏着一片梧桐叶正在翻来覆去地看。她蹲下来,和小孩平视:"你妈妈在里面?"
小孩点头。
"怎么不进去?"
"椅子不够了。"小孩把梧桐叶翻了个面,"我妈说我在门口等也行。"
苏打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活动中心里面——二十一个座位确实都坐满了,最后面墙边还站了两个人。她想了想,从储物间搬了一把塑料凳,放在门口台阶边沿,拍了拍凳面:"坐这儿,门开着,能看到里面。"
小孩爬上塑料凳坐好,两条腿悬空晃了晃。她把梧桐叶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叶脉在透过来的光线下变成了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苏打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也抬头顺着小孩举叶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天空。梧桐树的新叶子比上个月多了不少,浅绿色的、嫩嫩的,在下午的风里翻动着,每翻一片就露出背面更浅的那一层绿色,像有人在树上翻一本书。
活动中心里面传来老教授收拾东西的声音,和赵大爷问他"那本讲老街改造的还在不在"的对话。包子铺老板的围裙还没解,胸口的面粉印子被蹭掉了一半,但他又拍了一下手,这次面粉没怎么飞了。
苏打低头看了一眼小孩——她还举着那片梧桐叶在看,另一只手拍了拍旁边的塑料凳面,像在给谁留位置。没有人坐过去,但苏打又把凳子往她旁边挪了挪,让那只小手拍到的位置正对着走廊里透出来的光。
当天傍晚,陈默把那摞没送完的书搬回了公寓,放在厨房门口的矮柜上。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印着"万家灯火·老城区口述史"几个字,书名下面有一行小字:"记录那些曾亮过的灯"。他没有翻开那本书,只是把它放在了柜面上,让书名朝上,正对着厨房门口的方向。
那晚窗台上的两盆合种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叶片彼此碰了碰,发出极轻的"簌簌"声。像两株相邻的植物在交换一个没有音量的、只有彼此才能听懂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