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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李奶奶的阳 ...


  •   李奶奶是在一个周三的上午敲响铁门的。

      她端着一盆绿萝。盆是那种最普通的红褐色陶盆,盆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但裂纹被一小块透明胶带从里侧贴住了。绿萝的叶子不大,新长出来的几片还是嫩绿色的,在晨光里透着光,像几枚被洗过的小月亮。

      开门的是苏打,她正准备出门去买菜,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袋口露出一截葱叶。她低头看了看李奶奶手里的绿萝,又看了看李奶奶——老人家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袖口挽了一截,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毛衣袖。她站在铁门外面,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银发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这盆给你。"李奶奶把绿萝往前递了递,"我那边太多了,阳台上放不下了。它好养,不用怎么管,想起来浇点水就行。"

      苏打接过花盆,盆底还带着一点湿气,土是刚浇过的。"谢谢李奶奶。"

      "不用谢。"李奶奶把手缩回袖子里,往门内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面白墙上的便利贴花花绿绿的,在晨光里像一面会呼吸的公告栏。她看了几眼,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说了一句,"你们这儿热闹。"

      苏打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下那面墙。"嗯,热闹。"

      李奶奶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她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打还站在铁门边上,手里捧着那盆绿萝。她朝苏打摆了摆手,然后推门进屋了。

      苏打捧着那盆绿萝走回厨房,放在窗台上那盆旧绿萝的旁边。两盆绿萝并排站着,一盆是老住户,叶大而深;一盆是新来的,叶小而浅。但两盆的朝向都是一样的——都对着窗外的那棵梧桐树,像在等同一阵风。

      陈默正在厨房里切萝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的,节奏均匀。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并排的两盆绿萝,刀停了一下。"李奶奶送的?"

      "李奶奶送的。"

      "她说什么了吗?"

      "说'好养'。"苏打把绿萝的盆转了一下,让最大那片叶子朝着窗口,"说不用怎么管,想起来浇点水就行。"

      陈默继续切萝卜了。但他切完半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台,然后低头继续切了。那个动作不大,只是一个眼神的位移,但他看那两盆绿萝的时候嘴角有个很浅的弧度。

      那天的老街比平时多了几件事。裁缝铺的赵大爷把新写的门牌号拿来了,用红纸黑墨写的"拓北路17号"五个字,字迹端端正正,收笔的地方微微一顿,带着一点蓄力的架势。他把红纸贴在信箱正面,用手指把四边压了压,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手艺还在。"赵大爷说了一句,转身回铺子的时候路过厨房窗口,从窗口往里探了一下头,看到窗台上并排的两盆绿萝,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没说话,继续走回自己的裁缝铺去了。

      午饭的时候陈默在厨房热了昨天的饺子。苏打坐在窗台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喷壶给两盆绿萝喷水,喷壶是花鸟市场五块钱买的,塑料的,按一下喷一下,喷出来的水雾很细,落在叶子上凝成一小颗一小颗的圆珠,像绿萝长了满身的露水。

      "李奶奶之前一个人住那条街住了多久?"陈默把饺子翻了个面,锅底"滋啦"一声。

      苏打想了想:"赵大爷说三十几年,从这条街刚修好的时候就搬来了。"

      "那她一个人养了三十几年的花?"

      "嗯。"苏打把喷壶放下,伸手摸了摸新绿萝那片最大的叶子,指腹从叶脉上轻轻滑过去,"她说她以前养过别的,后来就只养绿萝了。因为绿萝冬天也能活,不用怎么操心,有光就行。"

      陈默没有接话。他把饺子盛出来,分了两碗,一碗推到苏打面前。苏打接过碗低头吃了一个,嚼了两下,然后拿起那把小喷壶又给新绿萝喷了一下。

      当天下午,小渔从咖啡馆下班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袋东西。她推开门的时候站在铁门外面犹豫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跨进来。她走进厨房,把那小袋东西放在桌上,打开——是一小包茉莉花茶,用牛皮纸袋装着,袋口折了两折。

      "咖啡馆老板给的。"小渔说,"他说他老家寄来的,给邻居们都分一点。我给李奶奶送过去了,她让我把这包带回来给你们。"

      林溪正在翻笔记本,抬头看了一眼那包茶。"咖啡馆老板认识李奶奶?"

      "认识。他说李奶奶以前帮他看过一年店,那时候他刚开店,忙不过来。李奶奶帮他看店看了整整一年,没收钱。他后来想给,李奶奶说'你把这街上的花种好就行'。"小渔把茶包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老板说那条街的花都是李奶奶教的。"

      陈默正在把晾干的碗收进柜子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拍。然后他把最后一只碗放进了柜子,关好柜门,转身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两盆绿萝。新绿萝最顶上那片嫩叶在下午的光线里微微舒展开来,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那这条街——"陈默说,"有多少花是李奶奶教的?"

      "不知道。"小渔想了想,"但裁缝铺门口那盆、粮油店窗台那盆、还有巷口包子铺老板那盆小薄荷——好像都是。"

      苏打把那包茉莉花茶打开了,闻了一下,然后把开口折好。"难怪李奶奶说绿萝好养。她养了整条街的花,养习惯了,觉得什么花都好养。"

      窗台上那两盆绿萝并排站着,新来那盆的叶子在傍晚的斜阳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边。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小缕,把两盆绿萝的叶片都轻轻晃了一下,像一个不需要翻译的、简单的点头。

      陈默走到窗台边,伸手碰了一下新绿萝最顶端那片嫩叶。叶片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小片绿色的丝绸被他碰了一下又弹了回去。他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悬在叶子旁边,像一个正在等握手的姿势。

      苏打从他身后走过来,也伸手碰了一下同一片叶子——她的指尖从他的指尖旁边擦过去,只差一点就碰到了,但两个人都没有调整位置,就那么在叶子旁边悬着。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走回桌边,把刚才那杯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明天我去花鸟市场再买一个盆,"她说,"两盆放一起有点挤,换个大盆,种一起。"

      陈默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种一起?"

      "种一起。"苏打说,"它们本来就是同一棵上面分出来的。李奶奶说她那盆绿萝养了五年,这盆是她去年扦插的。它们原来是一株的根。"

      陈默低头看了看窗台。两盆绿萝并排放着,盆沿之间挨得很近,只差一根手指的宽度就能贴到一起。他看着它们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那里面透出来的窗台面上有一道浅褐色的旧水渍——是以前那盆绿萝放久了留下的印子。

      "种一起吧。"他说。

      那天晚上他路过窗台的时候,在窗台的另一侧放了一枚石子——那天在花鸟市场买土的时候顺便捡的,圆圆的、灰白色的,不大,拇指指甲盖大小。他把石子放在两盆绿萝中间那道缝隙里,像一座桥,连接着两个盆地之间的空当。没有特殊的意思,就是觉得那里应该有东西。

      第二天早上,苏打从花鸟市场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比原来大了一圈的陶盆。她把两盆绿萝合进了一个盆里,根系交错着缠在一起,像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她把新盆放回窗台原来的位置,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那片最大的叶子正好对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刚冒出来的新芽。

      李奶奶阳台上的花在风里轻轻地晃动着。从拓北路17号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李奶奶阳台边沿那一排绿色和远处裁缝铺门口那盆新开的小白花——它们都在同一阵风里晃着,摇晃的方向是一样的。

      陈默站在窗边看了很久。他数了数从这扇窗户能看到的花盆,一共七个。七个花盆分布在沿街不同的窗台和门口,有的在二楼,有的在铺面旁边,有的在台阶底下。但它们都是绿色的,都在初春的风里微微摆着,像有人在整条街上藏了一个没有说明的密码。

      他数完七盆花,低头看了看窗台上那盆被合并到一起的绿萝。两株的根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一株是原来的、哪一株是新来的了。它们的新叶在同一片阳光里展开,朝向一致的——全部冲着窗口外面那棵正在发新芽的梧桐树。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桌边,拿起了那支金色油漆笔,在窗台侧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朝上的。箭头旁边没有写字,但那个方向正对着窗外那棵树的树梢,和树梢后面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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