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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春天的日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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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秋被带走调查的那天,陈默正在给窗台那盆绿萝换土。
绿萝是李奶奶当初送来的那盆,养了大半年已经从当初的三四片叶子长成了一小蓬,根须从盆底的小孔钻出来,在托盘里缠了一圈。他本来想换一个大一号的盆,但路过花鸟市场的时候没找到合适的,只买了一袋新土和半包缓释肥,蹲在窗台前面用小铲子把旧土一点一点地挖出来。
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亮着,是周律发来的一条消息:"黑镜公关的实控人被带走配合调查。新闻出来了,门户网已经有快讯。"
陈默没有立刻看新闻。他把绿萝的旧根须理顺了,放进新土里,填土、压实、浇透水,然后把盆转了个方向,让最大那片叶子对着窗外。做这些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很慢,像在给一件已经完成的事情做一个安静的收尾。
做完之后他洗了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快讯很短,就几行字,说的是某公关企业因涉嫌多起网络舆论操纵案件被立案调查,实控人已被依法传唤。没有点名"陆知秋",也没有提"拓北路",但陈默看到其中一行写着"涉及多起个人名誉权侵害案件"的时候,把手机锁了屏。
他靠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窗外老街的阳光是那种初春特有的柔金色,穿过梧桐树新发的那层薄薄的绿芽,落在青砖路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斑。裁缝铺的赵大爷正在门口给一棵新买的小盆栽换盆,动作和陈默刚才做的差不多,都是蹲着、低着头、把土往根边上拢。
他在水池边站到手上的水渍全干了,然后转身走出了厨房。
走廊里很安静。那面软木板上又多了几张贴纸,最上面那张是林溪贴的——是一张剪报的复印件,标题是"巢寓集团区域经理赵恺因涉嫌违规操作被停职调查"。剪报边缘裁得不太齐,但被大头针固定得很牢。
陈默站在软木板前面,把那条剪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赵恺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职务和"暂停一切经营活动"几个字,落款是巢寓集团合规部,日期是昨天。他看完之后伸手把那枚大头针往里面推紧了一点点,然后继续往走廊尽头走。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发现小窗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初春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他站在窗口往外看了看,李奶奶的阳台上那盆绿萝的邻居——一盆新买的薄荷,叶子嫩绿嫩绿的,正在风里轻轻晃。李奶奶应该刚浇过水,薄荷叶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亮晶晶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到了林溪。她正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是拆开的,里面有几页纸露出来半截。她看到陈默,把信封举了一下:"二叔寄来的,住建那边的正式回复。拓北路17号的建筑保护价值评估通过了,建议列入'老城区历史建筑预备名录'。正式公示要等三个月,但——"
"但不会拆了。"陈默接话。
"不会拆了。"林溪把信封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然后靠在楼梯扶手上,仰头看了看走廊顶上的灯——那盏暖黄色的壁灯从第一天亮到现在,没有换过灯泡,但一直没坏。"我姑妈打电话来了,说她知道这栋楼的事。她说——"林溪顿了一下,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让她的声音变了调,"她说她早就不想卖了。她让我继续住。"
陈默靠着楼梯扶手的另一侧站着。"那你呢?"
林溪偏头看了他一眼。"我?我早就没走了。"
她说完转身往楼下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下午有人来装新的信箱。铁门旁边那个位置,我量过了,尺寸正好。"
陈默站在楼梯拐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换土时沾上的细碎泥土,指甲缝里嵌了一小粒褐色的颗粒。他没有立刻去洗手,站在楼梯拐角的那片暖黄色的光里,把那只手摊开看了看,然后又攥了起来。
下午三点,铁门旁边果然装上了新信箱。信箱是那种老式的铸铁款式,墨绿色的,上面有一个黄铜色的投信口,边缘磨得光滑。装信箱的是两个年轻人,看起来像附近五金店的伙计,动手很快,不到半小时就装好了。走的时候把包装纸和碎屑收得干干净净,只留下那枚墨绿色的铸铁箱子安静地立在铁门右边,像一个刚站到岗位上的新兵。
陈默蹲在信箱前面试了试投信口的翻盖,"咔嗒"一声弹起来又落下去。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觉得稍微有点歪,但歪的那一点角度正好对着老街的方向,像一个微微侧过头来听人说话的动作。
当天傍晚,陈默出门买酱油的时候,路过街对面那家裁缝铺。赵大爷正在门口收衣服,看到他出来,抬了一下下巴:"信箱装了?"
"装了。"
"好。"赵大爷点了点头,继续收他的衣服。他把一件洗好的灰蓝衬衣抖了两下,边角对齐,折叠整齐,压在胳膊底下,然后在拿下一件之前又说了一句,"回头我给你写个门牌号,贴在信箱上。我毛笔字练过的。"
"谢谢赵大爷。"
"不谢。"赵大爷把下一件衣服也抖开了,"这条街就剩你们那栋楼没信箱了,补上才好。"
陈默站在裁缝铺门口,手里攥着那瓶酱油,日光已经偏西了,老街被斜阳切成明暗两半——这边是裁缝铺门口的暖橘色,那边是粮油店门口的浅灰。他忽然觉得"补上才好"这四个字很轻,但落在他耳朵里又很重。像有人拿一块拼图放进了最后那个空位,尺寸刚好,边缘咬合得严丝合缝。
他回到公寓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人在忙了。苏打在和面,周律在调馅料——韭菜鸡蛋的,和上次一样的配方。林溪在灶台旁边洗锅。三个人各干各的,锅碗瓢盆发出的声响像一首不需要指挥的、即兴的合奏。
陈默把酱油放在桌上,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他在看他们三个人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各自做着自己的事——苏打的揉面动作有节奏感,像在打一套缩小的拳法;周律拿筷子搅馅料的时候手腕很稳,像在写一份不需要落款的报告;林溪洗锅的时候把海绵按在锅底画圈,一圈一圈的,像在给一口旧锅画年轮。
他站在门口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走进去,卷起袖子,伸手从面盆里拿了一小团面开始擀皮。
"包饺子?"
"包饺子。"苏打把面盆往他那边推了推,"庆祝新信箱。"
"新信箱就能庆祝?"
"能。"苏打继续揉她的面,"什么都能庆祝。信箱能庆祝,装好一个月没坏的灯能庆祝,水龙头不漏水了能庆祝。以后庆祝的事会越来越多的。"
陈默擀着手里的那张皮,擀得比第一次圆了一点,虽然还是没有完全对称,但破洞少了。他把皮放在盖帘上,伸手去拿下一团面。
窗外天全黑了。路灯亮了,李奶奶阳台上的小灯亮了,裁缝铺门口那盏临时拉的电灯也亮了。这些光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老街上,从街口亮到街尾。拓北路17号二楼的四扇窗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也是这些光里的一小簇。不大,但亮着。
饺子下锅的时候,蒸汽从锅盖边缘往外冒,把厨房的窗户玻璃糊成一片白蒙蒙。陈默伸手在那片白雾上画了一笔——一个简单的弧线,像一颗没画全的星星的一角。水汽很快就把他画的那道弧线重新盖住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在玻璃内侧的水雾里短暂地存在过,像一道留下来的签字。
那晚的饺子比上次更好吃。馅料的比例调对了,皮也擀得比以前薄。陈默吃了两碗,第二碗的时候蘸了醋和辣椒油,辣得他吸了一口气,但没停下来。
他放下筷子的时候,窗台上的那支金色油漆笔还在老位置。笔杆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细碎的光芒,笔帽附近没有灰尘,说明有人最近拿过它。他把笔拿起来拧开看了看,笔尖的金色漆还很润,没有干。
他拧回去,放回原处。
他坐在桌边,身边是四个正在为谁吃到了最后一个饺子而推让的人。外面的路灯亮着、老街安静着、春天正在从土里往地面上爬。这栋楼还有好多事要做,楼上那间朝北的房间窗帘还没换,天台墙上的星空该补一层漆了,走廊尽头那扇小窗的插销有点松。但他不急。
有的是时间。灯也够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