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黑镜的邀请 ...


  •   那封邮件的送达时间是早上六点二十一分,陈默还没醒。

      他前一天晚上帮苏打修防身术班的教案修到十二点多,躺下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睡眠很沉,沉到手机震了两轮他才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捞。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划了两下才划开锁屏,看到邮件发件人那栏只有两个字:"陆知秋"。但地址变了,后缀是一串他没见过的字母,像临时注册的匿名号。

      邮件很短,短到不需要往下划就能看完:"陈默,你不删视频,也不交证据,说明你选了第二条路。那我们来见一面。我一个人,你也一个人。明天下午四点,城南老钢厂文创园,三号车间。如果你不来,年底之前你那些朋友的事我不能保证处理方式。"

      没有落款,没有问候,就像一张被折了一半的便条,后半截被撕掉了。

      陈默躺在床上举着手机看了三遍。第一遍读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还没醒透,第二遍读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第三遍读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扣在了枕头上,瞪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瞪着那块平整的白色表面,好像在找一条裂缝。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城南老钢厂文创园他知道,那个地方已经废弃了快十年,几栋旧厂房被改成了工作室和仓库,白天没什么人,下午四点之后更是安静得像座空城。选在那里见面,不是巧合——她需要一个没人看到的地方,来谈那些不能被人听到的话。

      他没有回邮件,把手机重新锁了屏,放在枕头上,然后翻了个身继续躺着。但他没再睡着。

      第二天下午,陈默穿了一件旧夹克出门。夹克是深灰色的,兜很多,左胸口袋里放着手机,右边口袋里放着那支还没送出去的金色油漆笔,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它,但出门的时候顺手拿上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面白墙——墙上多了几张贴纸,有一张是孙阳写的"今天面试过了",一张是小渔画的"猫"——其实画得不太像猫,更像一团毛线。他看了两秒,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推门出去了。

      他没坐公交,打了车,对司机说"城南老钢厂文创园",说完把手机调成了静音。车开了二十分钟,窗外的建筑从商业区慢慢过渡到旧厂区,路变窄了、行道树变高了、灰扑扑的围墙越来越长。最后车子停在一扇锈蚀的铁艺大门前面,司机回头看了一眼:"里面车开不进去了,你走进去大概两百米,三号车间在最里面那排。"

      陈默付了钱下了车。铁艺大门半开着,门轴上缠着枯藤,他侧身挤进去,踩着一地碎石子往里走。两边的厂房都是红砖砌的,窗户被铁皮封了大半,有些砖缝里长出了枯黄的草。三号车间在最里面那一排,屋顶是拱形的,像一个倒扣的船底,门口的卷帘门拉开了一半,露出里面暗沉沉的空间。

      他走进去的时候,眼睛适应了两秒才看清里面。车间很大,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缝,裂缝里长出几簇野草。整个空间只有靠里那一扇高窗透进来的光,光线斜斜地落在地上,像一个倾斜的、灰白色的平行四边形。陆知秋站在那个平行四边形的边缘,今天她换了一件黑色的长外套,领子立着,手里没有拿包。她站在那里,像一座被搬进废弃车间的雕塑。

      "你来了。"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比上次更清楚,每一个字都带着微弱的回声。

      陈默站在门口,和她之间隔了大概十几米。他没有往前走。"你要说什么?"

      陆知秋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大概巴掌大小,银色,边角有磕碰的痕迹。她把盒子放在旁边一个废弃的铁架台上,然后退后了两步。

      "这里面装着一些东西。"陆知秋的声音不高,"录音、照片、合同复印件,关于你身边那些人的。不是伪造的,是真实的——有些是他们在过去几年里做过的、不想被人知道的事。"

      陈默看着她,没有接话。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很清晰,但他没有动。

      "我不威胁你。"陆知秋说,"我给你一个选择。第一——你收手,视频删了、证据消了,这些东西永远不会被公开。那栋楼我让巢寓那边停手,你们继续住,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我给你一笔钱,你们四个人分,够各自重新开始。"

      她顿了一下。"第二——你继续查,这些东西会被寄到几个地方:林溪家的董事会、苏打当初教练的邮箱、周律前公司的人力部、还有沈瑶新合作的出版社。不是为了毁掉他们,是为了让他们知道——跟你站在一起,会付出什么代价。"

      车间里安静了很久。高窗外有一阵风灌进来,把地上几片枯叶卷起来吹了两圈又放下了。陈默站在门口的光暗交界处,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沉在阴影里,他看着陆知秋,觉得她今天的样子和三年前会议室里那个坐在最远端、全程没说话的女人有点像——都是一个人,都在很远的位置,都在等别人先开口。

      "你怎么知道——"陈默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我不会选第一条?"

      陆知秋微微侧了一下头,那个角度让高窗的光在她鼻梁上投下一道直的阴影。"因为你选了第二条。你选了不删视频,不交证据。你选了让那四个人站在那栋破楼里跟我耗。你已经选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只是你还没把结果告诉他们。"

      陈默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攥到了那支金色油漆笔的笔帽。金属的,凉的,被他攥得微微发烫。他没有抽手出来,就这么攥着,像攥着一枚还没用的筹码。

      "邮件里的地址是临时的,录音和照片我今晚之前会汇总。"陆知秋转身往车间深处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侧过头,"你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如果我没收到你的回复——"

      她没有说完,但那个停顿比说完更有重量。她走进车间深处暗影里,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渐渐远了,然后是后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一道窄窄的光亮了一下又灭了。

      陈默一个人站在三号车间里。高窗的光从他右边斜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车间深处那排废弃的铁架台旁边,影子尖端正对着那只银色金属盒子。他走过去,伸手碰了碰盒子,盒子没有锁,搭扣一按就开了。里面是一叠照片和一页信纸,照片上拍的是林溪和一个中年男人在一辆车旁边说话的场景,时间标注是上个月。信纸写着一行地址,是林溪二叔的公司地址。

      他合上盒子,没有拿里面的东西,转身走出了车间。外面天已经开始暗了,铁艺大门在他身后被风带了一下,"嘎吱"晃了晃。他没有打车,沿着旧厂区外面的路走了很长一段,走到有公交站的地方才停下来。末班车还有十五分钟,他坐在站台的塑料椅上,把手机从静音调回了响铃模式。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群里林溪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吃面,我买了番茄和鸡蛋。谁回来吃?"苏打在下面回了一个"回",周律回了一个"回"。

      陈默看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个字:"回。"

      他坐在公交站的塑料椅上,身边没有人。晚风从路的尽头吹过来,把他夹克的领子吹得翻起来一下,他伸手按住了。那支金色油漆笔还在他右边口袋里,笔帽被他攥过的地方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上车的时候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是空的,他坐到那里,把额头抵在玻璃上。车窗玻璃外面是老城区渐次亮起来的灯,一盏一盏连成线,像有人沿街点了一排小蜡烛。

      四十分钟后他推开拓北路17号铁门的时候,厨房的灯亮着,番茄的酸甜味从门缝里飘出来。苏打正蹲在灶台前面切番茄,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地很匀。周律在摆碗筷,林溪把一锅热水放上电磁炉。

      陈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只银色金属盒子——他最终还是带上了,放在夹克内侧口袋里。他站了几秒,没有把盒子拿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金色油漆笔,轻轻放在了厨房窗台上,靠着那盆绿萝的盆沿,笔身细长,被灯光照出一层暖融融的亮光。

      然后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番茄面?"

      苏打把切好的番茄推进锅里,"滋啦"一声,酸甜的气味涌起来把厨房填得满满当当。"番茄面。"她说,"加了两颗蛋。"

      陈默低头看着锅里翻涌的红色汤汁,白色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眼镜片蒙了一层薄雾。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夹了一筷子面,低头吃了。

      面很烫,但他咽下去了。坐在他对面的三个人正在讨论面里该不该放香菜,林溪说放,苏打说不放,周律说都可以,三张嘴各说各的,声音在厨房的热气里碰撞着、升腾着,像一锅正在慢慢煮开的东西。

      陈默低头又夹了一筷子。

      窗台上那支金色油漆笔,被暖气熏得微微发温,笔杆上的金属反光在灯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缩小了的、不会熄灭的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