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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苏打的旧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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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来的时候是个周末的下午,苏打正蹲在天台那面画了星空的墙前面,拿一小块湿布擦墙根底下溅上去的泥点。泥点是前两天那场雨留下的,干透了之后变成了灰褐色的薄壳,用指甲一抠就掉,但她没用指甲,用了湿布一点点地蹭,蹭得仔细。
手机在裤兜里震的时候她没接,把整面墙根擦完了才掏出来看了一眼。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她没有存过。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按了回拨。
对面接得很快,快到像一直握着手机在等这通电话。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点电流的杂音和一阵嘈杂的背景人声:"苏打?是我,阿成。"
苏打站在天台上,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开。"……成哥。"
"你那个案子,"阿成的声音有点急,喘了一口气才顺下来,"我听说了。以前队里老周在看守所那边有熟人,说你的案子被重新调档了,有人递了新材料进去。老周问了,说是跟一个什么公关公司的案卷并案了。"
苏打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她没有说话。
"你……"阿成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你最近怎么样?还打吗?"
苏打想了想:"不打了。在教。"
"教?"
"防身术。社区课,给普通人上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阿成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很轻,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只打了个旋就沉下去了。"也行。"他说,"也行。以前队里你教新人那会儿,新人都怕你。但你教得比谁都细。"
苏打的嘴角动了一下。"你现在在哪?"
"还在队里。老队员了,快退了。"阿成的声音忽然低了一度,"苏打,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谁?"
"不知道。匿名电话打到我手机上,说'告诉苏打,她的案子在三七开'。我问什么意思,对面挂了。三七开——"他顿了一下,"你懂吗?"
苏打站在天台上,风从她左边吹过来,把那面白墙上的星空吹得好像在微微晃动。"我懂。"
她挂了电话之后没有立刻下楼。她站在那面墙前面,面对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和扩散开的波纹,还有左下角那两颗挨在一起的歪星星,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她转身下楼,脚步很稳,一级一级踩得平平整整。
走进厨房的时候,陈默正在往墙上钉一块新买的软木板。软木板是他从文具店淘来的,六十乘四十公分,用来贴各种纸条和通知。他正把锤子举到半空瞄准一颗钉子,余光看到苏打走进来,锤子停住了。
"怎么了?"
苏打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刚才接到一个电话,以前队里的队友。说我的案子被重新调档了,和新证据并案。还说有人带了一句话给我——'你的案子在三七开'。"
陈默把锤子放了下来。"三七开什么意思?"
"三七道。"苏打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三七道是黑镜内部的一个代号。我以前查过,他们用数字命名不同的操作组。三组负责'舆论布局',七组负责'证据处理'。我的案子当时是三七联合操作——三组安排报案人,七组处理笔录和定性材料。"
陈默靠着墙,锤子还握在手里没放下。"所以你那个案子——"
"被拆穿了。"苏打说,"证据链闭合之后,内部有人开始松动。那句'你的案子在三七开',是有人在告诉我,当年操作我的案子的人在内部承认了。"
陈默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像一池被风吹了太久的水,终于等到了风停的那一刻。但她放在口袋里的手指在微微动,他看着她的口袋布料那一块在细微地起伏——她在攥拳,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那接下来——"陈默把锤子放到了桌上,"要不要做点什么?"
苏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掌摊开放在桌面上。"想做——"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旧疤还在,横在生命线旁边,像一条不肯消失的河,"但又觉得好像不用了。"
"不用了?"
"以前我一直觉得,我欠自己一个说法。我得去找人问清楚,得站在谁面前让他承认'苏打没错'。但现在——"她把掌心翻过来看了看手背,"我觉得那句话已经有人替我说了。那个匿名电话,就是那个说法。"
陈默低头看着她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手背上有几道旧疤,指节比一般人粗,掌根处有一层常年磨出来的老茧——这是一只打过很多次拳的手,但此刻平放着,没有握起来。
"那你想做什么?"他问。
苏打把掌心收回去,重新放进了口袋里。"想上课。"她说,"今晚有防身术课,我已经请过两次假了。再不去,学员该以为教练跑路了。"
晚上六点半,苏打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运动服出现在社区活动中心。活动中心不大,一间四五十平的空房间,铺着绿色的旧泡沫垫,墙上贴着几张"社区安全指南"的海报。她到的时候六个学员已经到了五个,正围在一起聊天。最小的学员是个十六岁的女生,扎着马尾辫,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瓶盖已经被她拧松又拧紧了好几遍。
苏打走进去的时候,五个人都看向她。她站在门口,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拍了拍手:"上次教的那招'腕部挣脱',谁还记得?"
马尾辫举手:"我!但是……不太顺。"
"来,示范一下。"苏打走到垫子中央,伸出手腕,"你抓我。"
马尾辫犹豫了一下,伸手攥住了苏打的手腕。苏打的手腕很细,但握上去的时候马尾辫感觉像捏着一根裹了铁皮的骨头——硬的,不动的那一种。苏打没有用力甩开,只是微微一转、一压、一抽,手腕像一条从指缝里滑出去的鱼,毫无阻滞地抽了出来。
"你没用力。"苏打对马尾辫说,"你怕伤到我。但你抓我的时候要当真的,不然我示范的动作你学不到核心。"
"我怕弄疼你……"
"不会。"苏打把手腕伸回去,"再来。当真的抓。"
马尾辫咬了一下嘴唇,这次用了力,指头箍紧了一圈。苏打转腕、压腕、抽腕——"嗖"一声手腕脱了出来。这次的动作比上次更干净利落,马尾辫甚至没感觉到"松开"的瞬间,手里面已经空了。
"看清了?"
"看清了!"
"那自己练。两两一组,轮流做。"
课程进行到四十分钟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了。苏打正在纠正一个学员的站姿,余光扫到门口有人站在暗处,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靠着墙看。她转头看了一眼——陈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口露出来一截韭菜和一盒鸡蛋。
苏打继续把动作教完,拍了一下那个学员的肩膀:"好了,休息五分钟。"
她走到门口,陈默把其中一个塑料袋递给她。"买了韭菜和鸡蛋,晚上包饺子。林溪说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虽然我也没搞清楚庆祝什么。"
苏打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看,韭菜叶子青绿青绿的,在水蓝色的袋子里显得特别精神。"庆祝什么不重要,"她说,"有饺子就行。"
她拎着袋子走回垫子上的时候,正好经过墙边那面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脸——额头上有细密的汗,头发被运动带箍着,运动服的领口湿了一圈。她的脸颊微微发红,那是运动后的那种红,不是愤怒的红,也不是崩溃的红。她在镜子前面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自己。那个人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有一点点向上的弧度,小到不注意看会忽略。
她低头继续走了,走回学员中间蹲下来,帮一个学员调整手臂的角度。"肩膀放松,肘关节往下压一点,对,就是这个位置。保持住,再练十遍。"
陈默靠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袋子里剩下的那包鸡蛋被他夹在臂弯里。他看着苏打蹲在学员旁边帮人掰手臂角度的样子,觉得那张脸和刚刚在厨房里说"被拆穿了"时的那张脸像同一个人又不太像——同一张脸,但眼角的线条不一样。
他想到苏打之前说的那句"但也不用画了",关于掌心里那个蹭掉了就没再画的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走回公寓的路上,路过那家文具店的时候拐进去买了一支金色的油漆笔。笔身很细,像画眼线用的那种,笔帽上印着"金属色·耐水·户外可用"。
他把它放进了口袋深处。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觉得万一有人想画圈的时候,手边得有一支能画得上的笔。
当晚十点,厨房里弥漫着韭菜鸡蛋馅的香气。陈默负责擀皮,擀得厚薄不匀,有的像饺子皮有的像鞋垫;苏打负责包,包出来每个都一模一样,褶子间距分毫不差;周律负责煮,水开了他下饺子,用漏勺背轻轻推着锅底防粘,时间卡得准准的——三开三凉,最后一捞上来,饺皮半透明,能看到里面嫩黄的蛋碎和翠绿的韭菜。
林溪端着醋碟走了一圈,在每个人面前放了一碟,最后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她举着那杯水说:"今天不想说敬酒词,就想说一句——你们包的饺子比我妈包的好吃。"
陈默正在往嘴里塞一个饺子,烫得他"哈"了一声,含含糊糊地回:"那是你还没吃到露馅的那几个,露馅的全在我碗里。"
苏打拿筷子从他碗里夹走一个露馅的,蘸了醋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周律默默把锅里最后几个饺子捞干净,分进了每个人碗里。
窗户外面的老街安安静静的。路灯亮着,裁缝铺的铁门关着,李奶奶阳台上的小灯也关了——今天她睡得早。但拓北路17号二楼的四扇窗户全亮着,灯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落在对面裁缝铺的铁门上,晃出暖融融的一片橘黄。
陈默吃完了碗里最后一个饺子,把筷子放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口袋边缘露出的一截金色笔帽——那支油漆笔还在里面,还没送出去。但他也没急着送,就让它待在那里,像一个还没有选择落点的、轻巧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