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房东》酿春光

18、第 18 章 围墙之内

　　沈瑶的视频发出去第五天，拓北路17号的铁门上被人贴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裁缝铺的赵大爷发现的。他一大早拉卷帘门的时候看到那张白纸用透明胶带粘在铁门正中央，位置特别端正，像被人拿尺子量过。赵大爷没敢撕，扭头敲了敲公寓的门。开门的是林溪，她穿着一件起了球的旧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看起来像正在煮粥的中途被叫出来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白纸黑字，打印体，内容简短："经查，拓北路17号存在违规使用问题，限三日内完成整改。落款：老城区综合执法队。"

　　纸条上没有公章，没有联系电话，没有具体整改事项清单。林溪看了一遍，把纸条揭下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对着光看了看，纸质偏薄，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最便宜的A4打印纸，七块钱一包五百张。

　　"假的。"林溪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公章都没有，打印纸用的还是超市货。赵恺那边急了，开始玩这种下三路的东西了。"

　　赵大爷站在裁缝铺门口，手里还攥着门钥匙："那要不要报警？"

　　"暂时不用。"林溪想了想，"等他下一张。下张要是带了公章，我就当真了去查；要是还是这种——"她拍了拍口袋里的纸条，"那就说明他手里没牌了，只能吓唬人。"

　　上午九点，厨房里又开了一次小会。参加的人比上次少了两个——沈瑶在楼上赶绘本的稿子，孙阳去面试了。桌边坐着陈默、苏打、周律、林溪，还有小渔。

　　林溪把那张纸条摊在桌面上，四面八方的脑袋凑过去看了一圈。苏打看完往椅背上一靠："这个字体的行间距不对。正规公文的行间距是固定值，他这个明显是Word默认的1.15倍行距。"

　　陈默转头看她："你连公文行间距都懂？"

　　"以前队里经常收到各种通知文件，看得多了。"

　　周律把纸条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放下："纸张厚度也不对。70克的普通打印纸，正规单位至少用80克的双胶纸。另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荧光笔，在纸条右下角轻轻涂了一下，"没有水印。正规文件右下角会有轻微的暗纹。"

　　林溪把纸条收回去，折好放进口袋："那就等下一张。下一张再来得正式一点，我就让周律查查打印来源。"

　　小渔坐在桌子最边上，一直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陈默注意到了，问她："怎么了？"

　　小渔抬头，嘴唇动了动："我今天早上出门买早餐的时候，看到街对面停了一辆黑色的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我回来的时候那辆车还在。"

　　空气安静了一瞬。苏打先开了口："什么型号？"

　　"我不知道型号……就是那种黑色的、看起来挺贵的轿车。车牌是本地的，但我记不全。"

　　周律已经打开了电脑："街对面有公共监控，能拍到那辆车。我去调一下五分钟前的录像——"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切到一个灰色的监控画面。画面里能看到拓北路17号对面的街沿，确实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膜颜色很深，看不清驾驶座有没有人。

　　"车牌号拍到了。"周律放大画面，截了一张图，"我查一下这个号牌登记在谁名下。"

　　十分钟后，周律把结果推到了群聊里。那个车牌号登记在一家租赁公司名下，而那家租赁公司上个月和"巢寓集团"签了一笔长期租车协议。

　　"赵恺的人。"林溪看完消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声音比刚才冷了一点，"他开始盯我们门口了。"

　　厨房里的空气又沉了一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那杯没人喝的茶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横跨桌面，正好落在陈默的手背上，像一道日晷的指针。

　　"那我们也盯回去。"陈默说。

　　周律抬头："怎么盯？"

　　"你那个门禁系统能不能加上一个功能？识别到同一辆车在街对面停留超过一定时间就自动报警？"

　　周律想了想："能。但需要再加一个摄像头，对着街面方向。"

　　"那加。"

　　"钱呢？"

　　"我出。"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翻了翻，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和几枚硬币，"……先欠着。"

　　苏打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两张一百的放在桌上："我垫。回头从你工资里扣。"

　　陈默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苏打已经转身去帮林溪收碗了。他低头把那两百块拿起来，折好塞进自己钱包夹层里，然后对周律说："摄像头买回来我给你报销。"

　　周律点了点头，合上电脑出去了。

　　当天下午，周律去电子市场买了一枚小型户外摄像头，花了九十八块。剩下的钱买了二十米电线和一个防水外壳，材料堆在厨房桌上像一堆被拆散的乐高。他蹲在大门内侧接线的时候，苏打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帮他递螺丝刀，陈默站在铁门旁边给他打手机光。三个人配合得有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周律伸手，苏打就把合适的工具递过去；陈默的光总是打在周律正要焊的那条线头上，既不偏左也不偏右。

　　安装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摄像头最后被固定在门头上方那截排水管旁边，角度刚好能覆盖街对面从公交站到裁缝铺门口这一段路面。陈默退后几步抬头看了看，摄像头的镜头在夕阳里反射出一小点橘红色的光，像一只刚睁开眼的电子眼睛。

　　"好了。"周律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它现在会每十分钟截取一次街面画面做比对。如果同一辆车在画面里出现超过三次——也就是停留超过三十分钟——就会自动推送一条消息到群里。"

　　"那如果它停得更远呢？"苏打问。

　　"那没办法。只能覆盖这一段。但这条街很短，能停车的地方就这一排。他停远了就看不到我们门口了，意义不大。"

　　三个人站在铁门前面看着那个新装上去的摄像头。夕阳把它拖出一道长长的斜影，落在青砖地上，像一个正在数数的影子。

　　苏打先转身回了屋里。陈默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在了。

　　"走了。"他说。

　　"走就走吧。"周律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出来，"下回再来，我们群里有消息。"

　　那天傍晚六点半，群聊里弹出了一条来自门禁系统的消息："街面摄像头检测到车牌号XXX在17:23、17:45、18:02三次出现在监控范围内，停留时间已超过警戒阈值。"消息下面附了三张截图，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同一个位置，唯一的变化是车窗被摇下来了一半。

　　陈默看着那条消息，在群里回了一行字："收到。继续监控。"

　　林溪回了一个字："好。"

　　苏打回了一个大拇指。

　　周律回了一条："已记录车牌。下次再出现，自动报警。"

　　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小渔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条简短的回复，低头喝了口水，没说什么。但她转身回房间之前，把自己那扇房间门的锁芯又拧了一遍——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不发出声音。

　　但陈默听到了。"咔嗒"一声轻响，比平时多拧了一圈。

　　他坐在厨房里没动。水烧开了，他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防止面条粘在一起。蒸汽升起来，把他的眼镜片蒙了一层白雾。他摘下来用T恤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看到雾气散去之后，窗玻璃上倒映着厨房里的暖光和桌边坐着的人。苏打坐在他对面翻手机，周律坐在角落里调试摄像头后台，林溪正在往笔记本上记什么东西。四个人各在各的位置上，但都在同一盏灯底下。

　　他低头搅了搅锅里的面，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一根根舒展开来，像在热汤里伸了个懒腰。他多放了一小把进去——够四个人吃，还多出一碗，留给面试回来的孙阳。

　　窗外天全黑了，老街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那扇刚刚装上摄像头的铁门上，把门框上的"日落公寓"木牌照亮了一小角。摄像头在路灯的光晕里安静地对着街面，镜头玻璃上凝了一小粒初冬的露珠，像一颗还没落下来的星星。

　　他数了数锅里翻滚的面条圈数，一圈、两圈、三圈。数到第四圈的时候，锅里忽然安静了，泡沫往下沉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的咕嘟。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话：这道门，现在有人替它看着外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