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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请君入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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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邮件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发到陈默邮箱的。
陈默当时正蹲在二楼走廊里修一盏忽明忽暗的壁灯。灯是八十年代的款,铁质灯座已经锈得发褐,灯泡是周律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老式钨丝灯泡,暖黄色光线像融化的蜂蜜一样挂在走廊墙面上。他刚把灯罩卸下来擦了一遍里面的灰尘,手机就震了。
他放下灯罩,掏出手机划开。
发件人署名是三个字:"陆知秋"。标题就一行:"陈默先生,久仰。"
陈默蹲在走廊里,裤腿上沾着灰,手指上还蹭着灯泡里的陈年积尘。他点开邮件往下看,字不多,大概七八行,措辞很客气,客气得像一封信函的封面——光滑、平整、不带一点毛刺。
"三年前的事,我们双方都有误会。近日看到网上流传的那条视频,我本人深感震惊,原以为当年项目执行层面已妥善处理,未料到仍有细节存在争议。若陈先生愿意,希望能当面一叙,澄清原委。我方愿意配合撤销一切相关指控,并提供合理补偿,帮助陈先生恢复行业名誉。静候回复。"
最后附了一个联系电话和一家茶馆的地址。
陈默蹲在走廊里把这封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第三遍读完之后,他站起来,把灯罩重新装回去了,拧螺丝的时候手很稳。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他手背上,把那道被画纸边沿划过的旧痕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拿起手机,走进了厨房。
厨房的灯还开着。苏打坐在桌边喝一杯热牛奶,面前摊着一本防身术的教案——她在备下周末的课,用红笔在一段"逃逸型格挡"旁边画了个圈。周律坐在角落调试门禁系统的后台界面,电脑屏幕的蓝光把他的脸照成半明半暗的。林溪不在,她已经睡了,但手机放在桌上充电,屏幕朝上。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转向两人。
"陆知秋发来的。约我见面,说可以撤销指控,给我补偿,帮我恢复名誉。"
苏打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几行字上。周律的头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来,看了两秒,又缩回去了。
"怎么说?"陈默问。
苏打把杯子放下,杯沿留了一圈奶渍。"你觉得呢?"
"我觉得——"陈默在桌边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啦"一声,"她急了。沈瑶那条视频发酵太快,字体比对和时间戳对比的证据太硬。赵恺那边被这条街上的摄像头堵得没法下手。她现在想用'补偿'来换我闭嘴。"
周律的声音从电脑屏幕后面传过来:"不是换你闭嘴。是换所有证据消失。她约你见面,不是喝茶,是谈条件。如果你同意了,她会要求你删掉视频、撤回比对报告、不再追查。至于补偿——"他顿了一下,"会给。但金额会卡在一个'刚好够你动心但不至于让你感恩'的区间。这是话术。"
陈默点了点头。他其实也想到了,但他想听别人说出来。"那我们——"
"去。"苏打把教案合上了,"去,但录音。她约你一个人喝茶,我们就一个人去见她,但旁边有人等着。"
"她不会同意的。"
"不让她知道有人等着就行。"苏打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茶馆。我刚才看了地址,是老城区那家'清风渡',一楼沿街、二楼有包间、后门通小巷。我可以在后门那条巷子里面等着。周律在街对面车里,连你的耳机麦。"
周律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推了一下眼镜:"我可以调一下麦克风的灵敏度,把背景噪声滤掉,只留你的声音和她的声音。后期做音频比对的时候会有用。"
"你们俩——"陈默看着他们,他的手指还放在手机屏幕边缘,指尖的温度把屏幕上的指纹抹掉了一块,"你们都不劝我别去?"
苏打把牛奶杯端起来,仰头把最后一口喝完了,杯底朝下磕了一下桌面。"劝你干嘛?"她站起来,把杯子放进了水池里,背对着他说,"这不是你一个人三年前的事。是我们四个人的。"
她转身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了,踩到二楼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看那面贴满了便利贴的白墙,然后继续往上走了。
陈默坐在厨房里,手机屏幕已经锁了,黑漆漆的映着他自己的脸。他对面,周律还在调试麦克风的参数,指尖敲键盘的声音很轻、很规律,像一种让人安心的节拍器。
"她会说什么?"陈默问,声音不高,"陆知秋,你觉得她见面会说什么?"
周律的手指停了一下。"她大概会说——这件事跟我无关,是下面的人操作失误。她愿意赔偿你的损失,帮你安排新工作,只要你别再追了。如果你不同意——"他转头看了陈默一眼,帽檐底下那双眼睛在屏幕反光里很亮,"她会拿出别的东西。可能是关于林溪家的什么证据,可能是关于苏打的,也可能是关于那栋楼的产权问题。她准备了很多套方案,她打过的公关战比我们住过的房子都多。"
"那你怎么还让我去?"
周律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因为她不会想到——"他顿了一下,"你会带着两个人一起去。"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陈默推开了"清风渡"茶馆二楼的包间门。
包间不大,一张老榆木茶台、两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竹子,竹节画得圆润饱满,不像真竹子,像被人养熟了的。陆知秋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那把圈椅上,面前放着两只盖碗,茶已经沏好了,白雾正从碗盖边沿袅袅地升起来。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形状是一朵六瓣的花。
她看到陈默进来,微微欠了欠身:"请坐。"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碰那盏茶,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陆总。"
陆知秋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温和,像在看一个学校里表现还可以但不算拔尖的学生。"陈默先生,我时间不多,就直接说了。三年前的事,我当时确实不知道下面的人用了不恰当的手段。后来我查了档案,发现那套设计稿的来源确实有疑点。公司愿意正式撤销对您的指控,并且发布一封澄清函,恢复您的行业声誉。"
她顿了一下,端起盖碗抿了一口茶,放下。"补偿金额是一笔对得起您三年损失的数字。具体数额可以谈,但我建议您——"她把盖碗往前推了一小截,"别拖太长时间。舆论这个东西,过了热度就不好办了。"
陈默看着她。"条件呢?"
陆知秋把身体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条件很简单。您把网上那条视频删了,把所有相关证据交出来,签一份不再追索的协议。剩下的——"她微微笑了一下,"您走您的路,我关我的门。各不相干。"
陈默的耳机里传来周律极低极轻的声音:"她在套你。别急着接话。"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陆总,您说的'不恰当的手段'具体指什么?是伪造证据、篡改时间戳、还是找人假扮报案人陷害一个运动员?"
陆知秋的表情没有变。她的嘴唇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像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一句。"陈默先生,三年前你们三个人的案子——"她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用词,"是公司早期的项目操作手法,确实不够成熟。但市场已经给出了结果。你现在就算证明了当初的设计是你原创的,损失的三年市场、人脉、甲方的信任,也补不回来了。"
"所以你承认了。"
"我承认当年在操作层面存在疏漏。"陆知秋的语气平缓得像在念一段早就备好的稿子,"但我没有承认这件事是我个人授意的。你如果要追究,只能追究到具体执行那一层的人。他们已经被公司处理了。"
陈默的耳机里,苏打的声音传过来,很低,像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她在甩锅。别信。"
陈默知道。他看着她面前那只冒着白烟的盖碗,想起三年前会议室里那支笔尖戳破纸面的声音。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但他没有站起来。
"陆总。"陈默说,"我这条视频,不会删。证据,也不会交。如果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他站起来,"那就聊完了。"
陆知秋抬头看着他。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声音还是温的:"陈默先生,你确定要这么做?视频不删,证据不交,你有没有想过——那栋楼里其他人会面临什么?"
陈默站住了。
陆知秋也站了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年底之前,林家的产权问题会解决。那栋楼如果卖了,你的朋友们搬去哪里?如果有人把他们现在的住址和身份信息一起放到网上——"她微微侧了一下脸,"你保护得了那栋楼,保护不了所有人。"
她推开门走了。包间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嗒"。
陈默站在桌边,那两盏茶还冒着白雾,烟气袅袅地升到半空散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没有发抖。他把手伸进口袋,按了一下录音键,确认储存完成。
他从包间里走出来,下了二楼,走过后门,推开那扇通往小巷的铁皮门。巷子很窄,两侧的墙长满了青苔。苏打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他的时候站直了。
"录到了?"她问。
"录到了。"陈默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录音时长——四分三十七秒,"她最后说的那句话,也录进去了。"
苏打点了点头。她没有问"她说什么了",只是转身往巷口走去。陈默跟在她后面,走了大概十步,巷口街对面,周律坐在一辆旧桑塔纳的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朝他们比了一个"OK"的手势。
陈默站在巷口,初冬的风把梧桐叶吹到他脚边,他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弯腰捡起来,夹进了手机壳背面。
三人沿着老街往回走。傍晚的光是灰金色的,把老城区的屋顶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深橘。陈默走在中间,左边是苏打,右边是周律,三人的影子在青砖地上并排拉长。路过那家包子铺的时候,铺子门口热气腾腾的,老板正在收摊,看到他们三个主动招呼了一句:"明天还出包子啊!梅干菜馅的,给你们留!"
陈默冲他摆了摆手。他忽然觉得这条街、这家包子铺、那只每天蹲在台阶上的猫、裁缝铺的赵大爷、李奶奶阳台上的花——所有这些都变成了"保护得了"的东西。不是因为他的拳头有多大、嘴有多硬,而是因为那条街上的人已经认识他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壳背面夹着的那片梧桐叶,叶子在夕照里透出金黄的颜色,像一枚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