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房东》酿春光

17、第 17 章 插画师的秘

　　插画师叫沈瑶，但公寓里没几个人知道她的全名，大家都叫她"画画儿的"。她住进来那天只带了三箱画材和一只叫"月牙"的猫，月牙是只橘色的流浪猫，被她捡回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现在养了半年已经圆得像颗会走路的橘子。

　　那天傍晚沈瑶抱着月牙下楼借厨房热猫罐头的时候，陈默正好坐在厨房里修一把旧台灯，灯座松了，他正拿螺丝刀拧底部的螺丝。台灯是孙阳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五块钱，灯罩是那种老式的奶白色玻璃罩，边沿缺了一小块瓷，像被人咬了一口。

　　沈瑶把猫罐头放进微波炉，等加热的时候靠在灶台边，怀里抱着月牙。月牙被她养得膘肥体壮，趴在她臂弯里像一只暖手宝。她低头撸猫的时候，陈默无意中瞥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画本——翻开着，上面是半幅未完成的插画，画的是一条老街，街角有一栋灰砖楼，楼门头挂着一盏灯，灯亮了，把门口的石阶照得泛暖。

　　陈默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那个画风他很眼熟。三年前，他被指控"抄袭"的那套设计稿里，配套的插画就是这种风格——线条利落但不锋利、配色偏暖但饱和度不高、画面里的人都是小小的，像在一个大场景里各自安静地做着各自的事。他当时看到那套插画的时候还跟助理说过一句："这个插画师画得真好，我设计稿里那些留白都被她填满了。"

　　但他那时候没看到插画师的名字。甲方说"插画是外包的，签了保密协议，不能署名"。

　　"你这个画……"陈默把螺丝刀放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画了多久了？"

　　沈瑶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合上了画本："没画完。最近手生，不敢接稿了，先画点自己的练练。"

　　"为什么不敢接？"

　　沈瑶沉默了一下，手指挠着月牙的下巴。月牙被挠舒服了，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咕噜咕噜"的动静，把厨房里的空气震得微微发嗡。她挠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之前接过一个单子，给一家家居品牌画产品插画。画完了，钱没结，后来那套画被用在了对方的宣传物料上。我去找他们理论，他们说'画风相似的多了，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是你画的'。然后——"她顿了顿，"他们反而起诉我了，说我'未经授权使用他们的商业素材'。我赔了钱，不多，但够我半年白干了。"

　　陈默握着台灯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他的声音有点干："那家家居品牌叫什么？"

　　沈瑶报了一个名字。陈默的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那个名字和三年前起诉他的那家公司是同一家，注册地址和股权穿透上去，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母公司。母公司旗下有一家子公司的名称里带着"文化创意"四个字——周律查到的"模仿工作室"就是挂在那家子公司下面的。

　　"你的画稿还在吗？"陈默问。

　　沈瑶歪了歪头："大部分都在，存了云盘。怎么了？"

　　"能给我看看吗？"

　　沈瑶犹豫了一下。她的画本合着，被她抱在怀里，月牙被挤得"喵"了一声。她看着陈默的表情——那种表情她见过，是三年前她在律师面前试图证明"这画是我的"时自己脸上也出现过的东西。她想了想，把画本重新打开了。

　　陈默接过画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一幅室内场景的插画，窗边放着一把椅子，椅子旁边有一盏落地灯，灯罩是那种老式的奶白色玻璃罩，边沿缺了一小块瓷。

　　和他那套设计稿里的配图一模一样。不仅画风一样，连画面细节的"缺陷"都一样——那盏灯缺了一小块瓷的位置、缺口的形状、光线从缺口里漏出来的角度，分毫不差。

　　"这个……"陈默的声音有点紧，"你这幅画是什么时候画的？"

　　沈瑶想了想："大概三年半之前。那时候刚接那单活，画的第一版样稿。"

　　"你有原文件吗？带时间戳的那种？"

　　"有。PSD文件，创建时间、修改记录都在。"

　　陈默把画本合上，还给沈瑶。他的手指在画本封面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某件事情的重量。"我待会儿让周律来找你，"他说，"你那个案子，可能跟我三年前那个事有关。"

　　沈瑶看着他，猫从她怀里跳下去，落地的时候"咚"一声响，胖得实在。她看着他脸上那种"发现了什么但还在控制自己不要太激动"的表情，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那我把云盘链接发给你。"

　　当晚九点，周律的电脑屏幕被一分为二。左边是沈瑶提供的PSD原文件截图，创建时间三年前、修改记录齐全、每一步的图层操作都能追溯；右边是陈默当年那套设计稿的发布页面截图，发布时间比PSD的创建时间晚了一个多月。两条时间线并排摆在一起，清清楚楚——插画先于设计稿，而设计稿先于对方公司的"抄袭指控"。

　　"时间戳对上了。"周律的手指点在屏幕中央，"沈瑶的作品在先，你的设计稿在后，对方的指控证据在最后。三件事情的时间链条是完整的，中间没有断档。"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沈瑶站在周律身后，双手攥着外套的拉链头，攥得指节发白。月牙趴在她脚边，打了个硕大的哈欠，露出粉色的牙龈和一颗缺了的尖牙。

　　陈默坐在桌对面，面前摊着那支英雄牌笔和一叠白纸。他在白纸上写了一行字："时间线：沈瑶画→我设计→对方造假→指控"。他盯着那行字，笔尖停在最后一个句号上面，没有收。

　　"还有。"周律调出了另一组数据，"对方公司当年提交的'内部备案证据'里，附了一张所谓'设计构思会议记录'的扫描件。我找人做了字体比对，发现那页扫描件上的时间戳是后期P上去的，字体和打印体的间距对不上。"

　　苏打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她没喝，捧着杯子站在那，像在给一屋子人充当一个安静的锚点。"所以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她开口了，"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周律合上电脑，屏幕的光从他脸上撤走之后他的五官在厨房的暖光里变得清晰了一些，"对方当年的指控本身就是伪造的。陈默没抄袭。沈瑶也没侵权。两件事都是同一批人做的。"

　　沈瑶攥着拉链头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月牙，猫正拿尾巴扫她的脚踝，一圈一圈的，像在给她画一个无形的圈。"那我能做什么？"她问。

　　陈默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规划文件上"许国栋"的签名截图，又翻到沈瑶的PSD文件创建时间截图，又翻到自己当年那套设计稿的发布页面截图。三张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像三块拼图。"把这些做一条视频，"他说，"时间线对齐、证据标注、字体比对报告放在最后。名字不用提我们几个，只说'某独立设计师'和'某插画师'。视频发出去，剩下的——"他顿了一下，"看看到底谁会先坐不住。"

　　沈瑶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指不再抖了，弯腰把月牙捞起来抱在怀里，猫在她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下巴搁在她胳膊弯里，眯着眼。"视频我来做。"她说，"我以前学过剪辑，画稿转视频的流程我熟。三天，给我三天。"

　　"我给你五天。"陈默说，"慢工出细活。"

　　沈瑶点了点头，抱着猫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厨房里的人一眼——陈默还站在桌边拿着那支英雄牌笔，周律在重新打开电脑调数据，苏打靠在门框上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水一口没喝。三个人各在各的位置上，但都在灯底下。

　　沈瑶看了两秒，把猫往上托了托，上楼了。

　　三天后，沈瑶把做好的视频发到了群里。视频不长，四分十七秒，配了轻缓的钢琴背景音，画面是从沈瑶的PSD原文件开始，一层一层地展开图层结构、时间戳、修改记录，然后过渡到陈默的设计稿发布时间、对方公司的"指控证据"发布日期、字体比对报告的放大对比图。最后一帧是一张截图——对方公司官网"合作案例"页面上，至今还挂着那套"原创设计"的配图，而那套配图里的插画部分，和沈瑶三年前画的样稿一模一样。

　　视频最后打了一行字："不是抄袭。是偷窃。被偷走设计的设计师和被偷走画的插画师，用的是同一份'证据'。"

　　陈默看完视频之后在群里发了两个字："发吧。"

　　沈瑶把视频传上了两个主要的视频平台。当天晚上播放量一千二，评论区四十多条，有人说"这个证据链太清楚了"，有人说"这不就是XX公司吗，我早觉得他家设计有问题"。第二天早上播放量破了三万，有一个几万粉的设计类博主转发了，配文是："建议大家看完再说话。"

　　第三天，视频播放量破了十万。评论区有人贴了一张截图——对方公司的官网页面悄悄把那套"原创设计"的案例下架了。截图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陈默看到那张截图的时候正在厨房煮面。他端着锅盖，蒸汽糊了他一脸，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手机上那张"案例已下架"的截图，没有笑，也没有松一口气。他只是把锅盖又盖回去了，转身对坐在桌边削苹果的苏打说了一句："他们开始慌了。"

　　苏打把苹果皮削成了一条完整的、螺旋形的长条。她拎着那条苹果皮举起来看了看，松手让它掉进垃圾桶。"慌了就好，"她说，"慌了才会犯更多错。"

　　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了两片新叶子，嫩绿色的小三角，在初冬的冷光里颤巍巍地竖着。沈瑶抱着月牙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步伐比之前轻了一点，月牙被她颠得"喵"了一声。她推开厨房门走进来，站在桌边，看了看正在煮面的陈默和正在削第二颗苹果的苏打，说了一句："我接了新稿。一个儿童绘本，画十二个月亮。"

　　陈默回头看了她一眼："接得好。"

　　沈瑶抱着猫在桌边坐下了。月牙趴在她腿上，把脑袋埋进自己尾巴里，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噜。厨房里的水开了，面在锅里翻滚着，白雾升起来，把整个小厨房填得暖烘烘的。

　　窗外梧桐树最后两片叶子也在风里落下来了，飘飘摇摇地落到了李奶奶的阳台上。李奶奶明天早上浇花的时候会看到，大概会弯下腰捡起来，放在她那盆绿萝旁边当装饰。

　　陈默把面捞起来的时候想着，春天还有三个月才来。但那种"会来"的感觉，已经在每个人心里开始冒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