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房东》酿春光

16、第 16 章 门禁系统

　　赵恺的人来安装"智能门禁"的那天，外面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绵绵的，落下来像有人在半空筛了一下午的盐。老街的青砖地被淋得湿漉漉的，梧桐叶子被雨粘在地上，踩上去"噗叽"一声闷响。

　　来的是两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胸口绣着"巢寓集团"的logo，一个拎着电钻箱，一个抱着一扇崭新的金属门框。他们在铁栅栏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像在等什么人出来接应。但没有人出来，因为陈默在群里发了消息："都别出来，让他们等着。"

　　等了大概五分钟，抱门框的那个蓝工装沉不住气了，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电话挂断没多久，林溪的手机震了，赵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人到了，你们开一下门。"

　　林溪站在厨房里，手机开了免提，围裙还没解。"开什么门？"

　　"新门禁系统，免费给你们升级。以后租客刷脸进出，安全又方便。"

　　"我们现在的铁门挺好用的。"

　　赵恺沉默了一拍。"林溪，我不是在征求你意见。"

　　"我也不是在拒绝你。"林溪把免提关掉，把手机凑到耳边，声音低了一度，"赵恺，你想装就装，但门禁系统的使用必须经过我们委员会同意。"

　　"委员会？"

　　"日落公寓共建委员会。七名委员，投票决策。你那个门禁系统装不装，我一人说了不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赵恺笑了一声，很短很轻。"林溪，你现在连一家之主都不当了，改当什么委员会了？那楼你姑妈年底就保不住了，你搞这些虚的有什么用？"

　　"那也比被你装个监控强。"林溪说完，直接挂了。

　　陈默靠在灶台边上，听完了一整段对话，手里攥着一根没削的胡萝卜。他把胡萝卜在围裙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嘎嘣脆。"所以他说要装？"

　　"要装。"林溪把手机放回桌上，"他说是'免费升级'，但我问过周律了，那种门禁系统带有面部识别和数据上传功能。如果装了，我们所有租客的出入信息、面部数据、甚至作息习惯都会被上传到巢寓的服务器。"

　　苏打从二楼走下来，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头发湿漉漉的——她刚才在天台淋着雨站了一会儿，说是"下雨天空气好"。她站在厨房门口听完，问了一句："那能不能装，但把上传功能拆了？"

　　三个人同时看向走廊方向。周律正坐在走廊尽头那排新买的塑料凳子上，膝盖上摊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把他帽檐底下的半张脸照得发蓝。他没抬头，但声音传了过来："可以。我看了他们那种型号的说明书，数据模块是独立的，拆掉之后面部识别功能不受影响，只是本地存储、不上传。加一道防火墙就行了。"

　　陈默看着他："你连说明书都看过了？"

　　"我昨天在赵恺那家公司官网找到了公开文档。"周律合上电脑站起来，"那个型号的系统还自带一个管理后台接口，如果反向调试——"他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个说法是否准确，"可以把这个接口改造成一个反入侵警报。任何试图从外部黑入这个门禁系统的信号都会被拦截，自动发警报到我们所有人的手机上。"

　　陈默啃胡萝卜的动作停了一拍："你什么时候研究这些的？"

　　周律已经把帽子摘下来挂在椅背上了，头发被帽檐压得乱糟糟的，但他没有去整理。"昨天晚上。"他说，"两小时。反正也睡不着。"

　　苏打从门口走进厨房，拿了杯水喝了一口："所以你能让它能用、但看不见我们？"

　　"能用。"周律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而且谁来看我们，我们能看见。"

　　下午两点，那两个蓝工装终于被放进来了。陈默开的门，态度客气得像在招待亲戚："辛苦了辛苦了，喝口水不？"

　　蓝工装一号摇头："不用，我们装完就走。这个门禁系统是集团配的，全国统一标准，你们以后进出门就刷脸了，方便。"

　　"方便方便。"陈默站在旁边看他们卸螺丝、拆旧锁、装新门框。电钻声"嗡嗡嗡"地在走廊里回荡，把正在午睡的孙阳吵醒了。孙阳从二楼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看到两个陌生人正往大门上拧螺丝，愣了一下，但看到陈默站在旁边冲他使了个眼色，又把头缩回去了。

　　装门框用了四十分钟。蓝工装一号蹲在地上接线，蓝工装二号在调试屏幕。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上面出现了一个蓝□□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数据同步中"。

　　周律站在走廊拐角，隔着大约五米看着那行字。他的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U盘——那个U盘是他从旧背包里翻出来的，外壳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三年前他被开除的那天日期。他没有看那行字，他在看屏幕右下角的数据指示灯。绿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正在眨眼的电子虫。

　　"好了。"蓝工装一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们现在录入一下面部信息，以后就可以刷脸了。录入之后数据会自动上传到集团云端，方便管理。"

　　苏打靠在楼梯扶手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我们这边习惯自己管自己的数据，上传就不用了。"

　　蓝工装一号皱眉："这个是统一设置的，不上传系统识别不了。"

　　"识别不了也没关系。"陈默接话，"我们有钥匙。"

　　两个蓝工装对视了一眼。他们大概接到的指令是"装完就走"，没拿到"遇到一群不配合的住户该怎么办"的话术册。沉默了几秒，蓝工装一号弯腰把工具包收拾好，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那我们先走了，如果有问题打售后电话。"

　　他们走了之后，走廊里安静下来。电钻的余音还在墙壁里嗡嗡地荡了几秒才慢慢消散。周律走到门口，蹲下来，把门禁系统的外壳拆开了。里面的线路板很小，密密麻麻的芯片和焊点像一座微型城市，正中央有一枚大约指甲盖大小的模块，上面印着"Wi-Fi DATASYNC"。

　　"就这个。"周律拿螺丝刀轻轻把那枚模块撬了下来，"拆了就能断上传。"

　　他把模块拆下来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装着他自己焊的一块替代板——大小差不多，但上面多了一组他自己写的代码。他把替代板卡进原来的卡槽里，按了一下，轻轻"咔"一声，严丝合缝地嵌进去了。

　　他合上外壳，拧好螺丝，站起来。

　　"现在它只做两件事：第一，识别本地存储的面部信息，开门。第二，如果有人试图通过后台接口入侵，它会反追踪对方IP，同时向群聊发一条警报消息。"

　　陈默蹲在他旁边，看他做完了一整套操作。"那如果赵恺那边远程启动数据上传呢？"

　　"我加了一道反向防火墙。"周律拍了拍门禁系统的外壳，"它现在就像一扇门，谁敲它一下，它不但不开门，还会敲回去告诉所有人外面来了谁。"

　　苏打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门口，对着门禁系统的摄像头看了一眼。摄像头"嘀"了一声，红灯转绿，门锁"咔嗒"开了。她推了一下门，门开了。她退后一步，门又自动关上了。

　　"好用。"苏打说。

　　周律没有说"谢谢"，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当晚六点半，群聊里弹出一条消息——一条来自陌生IP的入侵尝试警报，被门禁系统的反追踪程序截获了。周律在群里发了截图，入侵的IP地址归属地显示为本市，运营商是赵恺那家公司常用的那家。

　　林溪回了一句："哈。"

　　陈默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苏打回了一行字："来啊，有本事再敲。"

　　然后周律把那道防火墙的代码重新优化了一遍，加了三层加密，又发了第二条消息："现在敲一次，对方的主机也会收到一条反向消息。内容是——'你已闯入私人领地，已记录你的IP。'"

　　陈默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那句话像一扇门上的门牌号。不是写给过路的人看的，是写给那些"进来之前最好想清楚"的人看的。

　　他把手机放下，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还亮着，那面白墙上又多了几张便利贴——租客们写的。有一张是孙阳写的："今天大门变聪明了，不错。"有一张是小渔写的："刷脸开门，不用掏钥匙了，我包比较小。"有一张是插画师画的，画了一个火柴人站在一扇门前，门上有摄像头，摄像头旁边画了一个小太阳。

　　陈默看了那张小太阳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英雄牌笔，在门禁系统的外壳上写了一个很小的字——"守"。

　　他没告诉任何人他写了什么。周律后来有一天擦外壳的时候看到了，也没有擦掉，让那个字一直留在门禁系统外壳的右下角，旁边就是一行出厂编号。像两个不同时代的人，在一扇门上留下各自的签名。

　　那晚十一点，苏打出门夜跑的时候，路过门禁系统，摄像头"嘀"了一声，门开了。她走出去，门又在她身后合上，自动落锁的声音很轻，"咔嗒"。她站在老街的青砖路上回头看了一眼——门禁系统外壳右下角那个"守"字在路灯的反光下微微发亮。

　　她转过身继续跑。脚步声在老街的夜雨里渐渐远了，一轻一重，像有人在用脚步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