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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最后一次比 ...


  •   许国栋家的客厅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铺着一块碎花桌布,桌布边角压着两本旧杂志,一本是《人民公安》,一本是《老年人健康指南》。沙发是深棕色的皮沙发,皮面开裂了好几道,但裂缝被透明胶带一条一条地贴住了,贴得整整齐齐,像在给一张老脸贴创可贴。

      他招呼苏打和陈默坐下,自己坐在对面那张旧藤椅上。藤椅扶手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他拿起来擦了擦手,又放回去——那个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需要思考的肌肉记忆,是干过很多年外勤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坐下先擦手"的条件反射。

      "喝水吗?"许国栋问。

      "不用了。"苏打坐在沙发边缘,腰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我问完就走。"

      许国栋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窝比一般人深,眼眶底下一圈褐色沉淀,像常年缺觉留下的印记。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你问吧。"

      苏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展开,平放在茶几上推过去。那是规划文件上"许国栋"签名的放大截图,走之底那一捺拉得长长的,像在纸上画了一条不肯收尾的线。

      "这个签字,是您签的吗?"

      许国栋低头看了那张纸。他看了很久,久到厨房水龙头滴了一滴水,"嗒"一声落在不锈钢水槽里,他整个人像被那声"嗒"敲了一下,肩膀微微沉了下去。

      "……是。"

      苏打的呼吸很轻。她的面部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三年前我的案子,"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背过很多遍的稿子,"定性为防卫过当的时候,是您签的字。但当时报案的人不是受害人。我查过了,报案人跟一个叫'黑镜'的公关公司有关系。"

      许国栋坐在藤椅上没有动。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铁皮:"我知道。"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厨房的水龙头又滴了一滴,"嗒"。

      "你知道?"苏打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但只有一点点,像水面被投了一颗小石子,"你知道报案人不是受害者,还是你知道他是被人安排的?"

      "都知道。"

      苏打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速度不慢,但没有撞到茶几,动作很稳。陈默在她旁边坐着没动,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

      许国栋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害怕,是一种"已经准备了很久终于要说了"的疲惫。

      "我当时接到了电话。"他的声音很低,"打来的人说他是什么公关公司的,说这个案子如果按'防卫过当'定性,以后会给我安排一个好位置。我当时——"他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藤椅扶手上那条毛巾的边角,"我当时刚升职,家里小孩正在上高中,老母亲住院花了十几万。我不是找借口,我只是想说……我犹豫了。"

      "你犹豫了。"苏打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像在嚼一颗没有味道的糖。

      "我犹豫了三天。第四天,他们又打了一个电话,说如果不签字,我儿子在学校的信息会被公开。"许国栋的声音低到了几乎听不清的程度,"我签了。我签了之后,他们说这案子翻不了,让我别多想。后来我退休了,他们给我安排了一个'顾问'的闲职,每年打一笔钱到卡上,我没取过,但那笔钱一直在。"

      他从藤椅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推到苏打的方向。卡是新的,没拆封,背面空白处没有签名。

      "密码是123456。我没动过。你愿意怎么处理都行。"

      苏打低头看着那张银行卡。一张普通的银色借记卡,在日光灯下泛着寡淡的金属光泽。她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伸出手指把卡推了回去。

      "我不要卡。"她说,"我要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当年给你打电话的那个人。"

      许国栋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收紧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划了几下,翻出一条存了三年的通话记录。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苏打,上面显示一个号码,备注名是两个字:"黑镜"。

      "我只知道这个。他们的联系人每次都换,但这个号码是总机。"许国栋收回手机,"我后来查过,这个号码的注册公司就是黑镜公关。但是具体是哪一个员工给我打的电话——"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苏打看着那个号码,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她记住之后没有再说别的,只说了一句:"谢谢。"

      她转身往门口走。陈默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打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许国栋一眼。

      许国栋还坐在那张藤椅上,手搭在扶手边,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吹了太久的石像——轮廓还在,但边角已经被磨圆了。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苏打站在门口。陈默站在她身后,能看到她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直,但没有发抖。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接受你的对不起。但你以后别再替人签字了。什么理由都别再签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陈默跟着她出了门,轻轻带上。楼道里很安静,三楼往下走的楼梯一共十八级,苏打踩每一级都踩得很慢,像在数。陈默跟在她后面,隔着两级台阶,没有催她。

      走到一楼的时候,苏打在单元门口站住了。外面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初冬的阳光在空气中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冷而亮。她站在那道光里,仰头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我原来一直以为——"她开口了,声音有一点哑,但还在控制范围内,"我一直以为那天晚上是我没控制住自己。我以为我真的是一个管不住拳头的疯子。我以为所有的事都是我自己作的。"

      她顿了一下。陈默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但原来不是我。"苏打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我被人安排了。从报案到定性,全套安排好的。我当时打不打赢都一样的,输了是斗殴,赢了是防卫过当,反正都是我有罪。"

      陈默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没有伸手碰她,只是站在她旁边,肩膀离她的肩膀大约一拳的距离。他看着前方那棵落了一半叶子的银杏树,说:"但你出来了。"

      "嗯。"

      "你出来之后住进了一栋有名字的楼。你有防身术班。你有——"他想了想,挑了个最轻的词,"你有饭。"

      苏打没有笑,但她肩膀松了一点。她把左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掌摊开,掌心朝上。陈默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掌心空空的,但那道旧疤还在,横在生命线旁边,像一条擅自改道的小河。

      "没有圈。"苏打说。

      "什么?"

      "那个圈蹭掉了之后我没再画。"苏打把掌心翻过来自己看了看,"但也不用画了。"

      她把手收回去,重新塞进口袋里。然后她转身,往翠园小区门口走去。陈默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走着,经过门口那家包子铺的时候,苏打从口袋里掏出早上没吃的那两个梅干菜包,递给陈默一个。

      "凉了。"她说。

      "凉了也能吃。"

      两个人站在包子铺旁边啃凉包子。梅干菜的味道还在,馅儿有点硬了,但嚼着嚼着就软了。陈默啃了三口,忽然说:"你今晚还去上防身术课吗?"

      苏打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半个包子,说:"应该去。昨天那节课请假了。"

      "那我陪你去。"

      苏打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你陪我干嘛"的质问,也没有"不用了"的推辞,她只是看了他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走吧。"她说,"回去还能赶上午饭。"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路过花鸟市场的时候,那只睡懒觉的八哥终于醒了,站在笼子里扯着嗓子叫:"你好——你好——"陈默回头冲那鸟说了句"你也好",鸟不理他了,扭头啄自己的翅膀。

      苏打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弧度,像冬天水面上裂开的第一道薄冰。

      回到拓北路17号的时候,铁门半开着。门缝里塞了一张新便利贴,是林溪的字:"厨房有饭,回来吃。另:防身术班今天下午六点半,需要教练。苏打看到回。"

      苏打把那页便利贴揭下来,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她推开铁门走进去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小窗正好有一束阳光打进来,落在新刷的白墙上,把墙上那些便利贴照得五颜六色的。

      她站在那道光里面,停了一步。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了,脚步声稳稳地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两级台阶,上楼了。

      陈默跟在她后面,低头看到自己鞋尖蹭了一小块泥,拿脚在门槛上蹭了蹭,蹭掉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扇窗,阳光正好,窗户外面那棵梧桐树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晃着,还没掉光。

      他忽然想,等春天来了,这棵树会重新长出叶子。一树新绿,也不知道到时候住在这栋楼里的人还会不会在便利贴上写那么多话。

      但他想,应该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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