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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第九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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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看台
十月里,潘生厂的工钱结了。老潘在厂门口,把钱数给她,她接过来,收好。
老潘说:「你那个阿全,夜夜灯亮着。落雨那两夜,也见他打伞,绕着厂转。」
她点了点头。出厂门,门边一间小房,阿全在灯下记本子,抬头:「阿禾。」
「夜里凉。添件衣裳。」
「晓得。」阿全应了一声,把本子合上。
她往梧桐街走。走到街口,一辆车停着,车窗摇下来,露出沈南乔的脸。
「上车。」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
车开了很久,停在一道大铁门外面。门外排着长队,攥着马经的,捏着钱的,一队一队,往窗口挤。有人买「位置」,几毫子一张,赌一匹马跑进前三;有人翻着马经,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划。沈南乔带她从另一道门进去,上了楼梯。会员席有棚,有座,桌上摆着茶点,侍应端着汽水,在座间走。沈南乔脱了外头的呢大衣,搭在椅背上,里头一件豆灰的旗袍,料子软,颜色收得住。她坐下来,往下一看——看台底下,乌压压的人头,一直挤到栏杆边。
她看了一会儿:公众席的人,挤着,站着,脚底下是踩过的票根;会员席的人,坐着,茶点摆着,有人举着望远镜,有人跟熟人说话。两边看的是同一场马,手里的钱,不是一个数。
有人过来跟沈南乔打招呼:「南乔,这位生面孔?」
「我朋友,梁小姐。」沈南乔说。
那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走了。她没说话,往下看。投注窗口前排着长龙,钱从一只手到另一只手,递进去,换一张纸出来。开跑前,看台静了一瞬。会员席那头,一个中年男人,西装笔挺,身后站着两个人,不坐,垂着手,眼睛不看马,看四周。那站姿,她在街面上见过。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沈南乔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也没有说话。
「买一张?」沈南乔把一张单子推过来。
「不了。」她说。
沈南乔看了她一眼,把单子收了回去。
马开跑了。看台轰地一声喊起来,所有人都往前挤,攥着票的手举起来,又放下。马冲过终点,有人跳起来,有人把票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投注窗口前的队,又动起来——赢了的人,把钱又押了回去。窗口里头的钱,一叠一叠,码得整整齐齐,过完这一场,又过下一场。
沈南乔说:「赢了的不走,输了也不走。赢了的想再赢,输了的想捞回来。马会不赌马,马会只收门钱。」
「门钱多少?」
「你押一块,八毛五进池子,一毛五留在这道门里。一天几十场,一年几百个赛日。你算算。」
她心里算了一笔。
「这么多钱过手,没人管?」
「有人管。管的人,坐得比这道门高。」沈南乔说。
赛完,人群往外涌。沈南乔送她回北角,车停在梧桐街口。
「下回,还去吗?」沈南乔在车里问。
「不去了。」她说。
她往铺子走。路过振飞杂货,八叔公在门口,手里一张马经,抬头看见她:「阿禾,你也去看马了?」
「看了看。」
「买了吗?」
「没有。」
八叔公抖了抖手里的马经:「我买了二十年,最大赢过二十蚊,请全条街饮了汽水。」
她没接话,走回铺子。楼上,她掏出那叠工钱,数了一遍,放进匣子里,拿出账本,记了一笔,合上。楼下,八叔公的声音透过板壁传来:「……明日还有马。」她听着,把账本放回原位。
(第九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