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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第一百章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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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夜长
过了腊八,父亲来了一趟。他从北角过来,走了大半条街,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进门没先说话,先看了看锁,又看了看窗,在柜台边坐下来。
「阿爸。」她倒了碗茶,放到他手边。
父亲端起来,喝了一口:「听你阿爷说,你接了潘生厂的活。」
「接了已经有小半年了。」
「接了几家?」
「潘生厂续着,又添了两家小作坊,都是晚上要人看的。人手不够,又招了两个门生,梧桐街的后生,阿爷看过的,拳脚干净,人也靠得住。」
父亲点了点头:「腊八了,账盘了没有?」
「盘了。工钱发了,一人添一封红纸。」
「添红纸做什么?」
「头一年,图个吉庆。」她说。
父亲没有再问,放下茶碗:「去看看。」
她带父亲往工业区走。天冷,路上人少,呵出的气都是白的。到了潘生厂门口,父亲在门前站定,看了那扇门好一会儿。
「这锁,换过了?」
「换了。原来的锁芯松,一撬就开。」
父亲点了点头,绕着仓走了一圈,看了看墙根,看了看封死的窗,用手推了推铁条,纹丝不动。他蹲下去,看了看门轴,又看了看门下那道缝。
他说:「窗没事。门,晚上闩了没有?」
「闩了。里头加了一道横闩。」
父亲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推开小房的门,看了看里头:一张板床,一条薄被,床脚一只炉子,炉膛是冷的。他蹲下去,伸手探了探。
「冷天,生不生火?」
阿全说:「下半夜生一炉,睡着的那阵灭。火要守着,不敢睡死。」
父亲站起来,看了一眼小房里那盏灯,往外走。她跟出去,一直走到仓门口。
「阿爸。」她叫住他。
父亲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当年看仓,累不累?」
「累是累不着,就是夜长。坐着坐着,天也不亮。」
她没有接话。然后想起一个画面,那年正月,父亲坐在门槛上解鞋带,解到一半,停住了,盯着自己的手。
「你这几个伙计,靠得住?」父亲问。
「靠得住。」
「靠得住就好。」父亲说。「看仓这一行,靠的就是人。人靠得住,夜就不算长。」
她点了点头。父亲又说:「记完头一趟账,下半夜人最容易犯困。排班的人,自己心里要有数。」
「晓得。」她说。
走到街口,父亲说:「回去吧。」
「年关,家里……」她说。
「年关我再来。守岁的米,你阿妈备了。」父亲说完,往北角的方向走了。
她站在街口,看着他走。
天擦黑了。她回到铺子,拿了盏灯,又往潘生厂去。到了仓门口,她没有把灯挂在外头——她想起父亲看小房里那盏灯的样子,把灯挪进门里,挂在门闩边上,灯照着门槛里那一小块地。
阿全站在门里,看着她挂灯,没说话。
「灯挂门里,照的是自己脚下。」她说。
阿全「嗯」了一声,把灯往亮处又拧了拧。
(第一百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