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香城记事》阿沼

101、第 101 章 第一百零一

　　第一百零一章门道
　　三月里，日头软了，风从海上来，带一点潮气。铺子的门板卸了半边，阳光斜进来，照在柜台上那摞账本上。爷爷在柜台后头理药材，纸包一个一个码着，药香丝丝缕缕的。街上有豆腐花车过去，吆喝声拖得老长，又远了。
　　八叔公推开铺子的门，身后跟着个中年男人。那人不高，肚子微腴，穿一件藏蓝的褂子，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白衬里。他进门先四下看了看，看见柜台上那摞账本，站住了。
　　「五哥。」八叔公先朝柜台后头喊了一声。
　　爷爷应了一声，没抬头，手里的活没停。
　　她搁下笔，从柜台后头出来。八叔公自己倒了一碗茶，坐到边上：「唐老板，北角沿海那家布行的。你听过的。」
　　唐老板在柜台边坐下：「我店里，三个月丢了三批料子。锁换了三把，一把比一把结实。差馆的人来看过，说锁是好的，怪不到人头上。」
　　「丢的料子，够请几个看仓的？」她问。
　　「够请半年。」唐老板说。
　　「我看看。看三夜，看清了，再跟你谈。」
　　「三夜？」唐老板看了她一眼。
　　「三夜。」她说。
　　八叔公在旁说：「阿禾看过了，你就不用再换了。」
　　三月里，天黑得不算早。布行的后门在巷子深处，一条窄巷，一头通街，一头通码头。她蹲在巷口的暗影里，手拢在袖子里，风从海上来，带着咸腥。阿坚蹲在另一头，隔着整条巷子，两个人一递一递地守。
　　前半夜没有动静。她靠着墙，看对面那扇门。后门是旧式木门，横着一道门闩，锁挂在外面，新换的，锁舌锃亮。巷子里有猫走过，窸窣一声，又静了。码头那边，吊机的钢丝绳碰着铁，叮的一声，远远的。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风里的咸腥一阵一阵。腿蹲麻了，她慢慢伸直，又收回去。
　　三更前后，码头方向来了两个人。
　　贴着墙根走，一前一后，没有声响。
　　前头那个先到门边蹲下去，后头那个在巷口站住，背贴着墙。
　　蹲下的那个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探进锁芯，拨了两下。
　　锁没有响。
　　他抽出那样东西，换了个角度，往门缝里送。
　　门闩在里头，轻轻一声——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两个人先后闪进去。过了一刻，一匹布从门缝里递出来，又一匹。
　　扛布的压着肩，贴着墙根，往码头方向走。门虚掩着，没有锁。
　　望风的走到巷口，停了一下，往这边看。
　　她缩在暗影里，指头在袖子里攥紧。
　　那人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天快亮，阿坚过来。两个人蹲在巷口，看天色一点一点泛白，街上有了第一辆车的声音。
　　她走到门边，看那把锁——锁是好的。伸手推了推门，门闩边上，一道白印，新刮的。
　　她说：「旧式横闩，从外头拨得开。锁换得再勤，管不住门。」
　　「接不接？」阿坚问。
　　「再看两夜。看是不是夜夜都来。」
　　阿坚点了点头。
　　第二夜，阿坚守的。天亮回来说，还是两个人，三更前后，走了码头方向。第三夜，她自己又去，蹲到三更过一刻，那两个人照旧来了，还是老样子。
　　她睡了一觉，醒来日头已经过了正午。唐老板到铺子里来，她倒了碗茶，放到他手边：「看清楚了。你后门那道闩，是旧式横闩，懂行的一拨就开。锁换多少把，都是白换。」
　　「那怎么办？」
　　「把闩换了，再加一道铁闩。货，我的人看着。」
　　「你要几个人？」
　　「两个人守，一夜到天亮。一个月四百蚊，头一个月，开工前先付清。」
　　唐老板吸了一口气：「四百？」
　　「你三个月丢三批，够付我两年。账，你自己算。」
　　唐老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成。什么时候开工？」
　　「今晚。合同你签个字。」
　　合同是她写的，钢笔，一式两份：两个人，晚上九点到天亮五点，月结四百，看更失职，丢了货照价赔。末了又添一行——「看更只守门口，不参与东家与其客户之间的任何纠纷。」
　　唐老板看到那一行，停了停：「这是什么意思？」
　　「你店里的事，我不过问。我只管门口这道锁。」
　　唐老板看了她一会儿，拿起笔，签了。
　　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枚章，牛角的，蘸了印泥，盖在两份纸上。唐老板拿起来，看了看那个印：「梁氏安保。你这名，起得正经。」
　　「正经营生。」她说。
　　当晚，阿坚带着一个门生去了布行。后门换了新闩，又加了一道铁闩，灯挂上了。她站在街口，看了一眼——布行的灯，亮着。
　　回到铺子，爷爷在柜台后头碾药，药杵一下，一下。她走过去：「阿爷，唐老板那单，我接了。」
　　药杵没有停。
　　「两个人守，一个月四百。」
　　「看紧门。店里的账，别去掺和。」爷爷说。
　　「晓得。」
　　她上楼，账本摊开，在收入那一栏，记下一笔。合上账本，灶上还有半碗冷饭，她热了热，吃了。躺下的时候，街对面有人收铺，门板一块一块上着，声音在夜里，传得格外远。
　　（第一百零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