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香城记事》阿沼

102、第 102 章 第一百零二

　　第一百零二章茶舞
　　四月里，日头长了，梧桐街的铺门卸了大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柜台前头铺了长长一道。爷爷在柜台后头理药材，纸包一个挨一个码着，药香丝丝缕缕的。街对面，谁家收音机开着，咿咿呀呀的戏腔，唱一阵，歇一阵。
　　冯慧贞推开铺子的门，站在门口，先笑：「梁小姐！」
　　她穿一条湖蓝的裙子，耳上一对坠子，亮闪闪的，鞋跟磕着地面，笃笃地响。她走到柜台前：「上回说好了，我请你。礼拜六，大酒店茶舞，南乔也去。你去不去？」
　　「好。」佳禾说。
　　「说定了！礼拜六，三点，翠岭道街口，我来接你——南乔说你住那儿。」冯慧贞说。
　　「好。」佳禾说。
　　冯慧贞走了，带起一阵风。爷爷把手里那个纸包扎好，码到边上，又拿起下一个。
　　礼拜六，三点，一辆黑色的车停在翠岭道街口。佳禾换上一件——母亲得空时替她买好的新裙子：月白的的确凉，领口收着细褶，袖口齐肘，裙摆过膝，料子滑爽，挺括，熨过的折痕一道一道，叠在柜里，等她出门的日子。她下了楼，母亲跟到门口，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口。
　　走到街口，车门从里头推开，冯慧贞坐在后座，拍了拍身边的位子：「梁小姐，快上来。」
　　佳禾上了车。冯慧贞打量她：「上回船上人多，我都没顾上跟你说话。南乔说你做生意了？」
　　「小本生意。」佳禾说。
　　「做什么的？」
　　「看更。」佳禾说。
　　「看更？南乔认得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怪。」冯慧贞笑了。
　　「不怪。正经营生。」佳禾说。
　　「好好好，正经营生。今晚来的都是熟人，我带你认认。」冯慧贞说。
　　「好，谢谢。」佳禾说。
　　「不用客气，认得几个，往后都是路。」冯慧贞说。
　　车过了几个路口，楼渐渐高起来，招牌渐渐密。冯慧贞靠着窗：「那栋新起的，上个月给人买下了，说是给儿子娶媳妇用的。娶个媳妇，要一栋楼。」说着自己笑了。
　　佳禾顺着看了一眼。
　　车停在一座大楼前面。门口是旋转门，玻璃擦得亮，迎客的把门推开，音乐声就漫出来，是支快曲子，萨克斯的调子，一阵一阵。
　　大厅高，顶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得晃眼。正中是舞池，地板磨得照得出人影，几对人在里头转，裙摆转开来，又收回去。乐队在台上，穿黑礼服，一支快曲子接一支慢曲子。四面一圈圆桌，白台布，细瓷的杯碟，小银叉子，花瓶里插着玫瑰。靠窗一排长窗，窗帘垂到地上，外头天还亮着。
　　冯慧贞带着她穿过桌间，一路有人招呼，她都笑着应。靠窗一桌，沈南乔坐着，穿了件墨青的旗袍，领口收得一丝不苟，见了佳禾，点了点头。关启明也在，白衬衫，袖子挽着：「梁小姐，又见面了。」
　　「关先生。」佳禾说。
　　冯慧贞拉她：「来，我教你跳。」
　　「不会。」佳禾说。
　　「容易得很。你跟着我，进，退，进，退。」
　　佳禾站起来，走了两步。她练拳的，步子稳，踩不到拍子上。冯慧贞笑：「你这不是跳舞，是扎马步。」
　　「我记不住。」佳禾说。
　　「多跳两回就记住了。先坐着歇歇，看他们跳。」冯慧贞说着，带着她转了一圈，才放开手。
　　佳禾坐下来，端了杯茶。舞池里一对一对转着，有人踩了舞伴的脚，笑着道了歉，又接着转。她看了两眼，收回目光。
　　邻桌坐着几个人，说话声大。一个穿灰西装的问：「你家那批货，批文下来没有？」
　　「还在等。新换了人，话不好递。」另一个说。
　　「找个熟人引一引。」
　　那人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引一引，也要有表示。」
　　灰西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底磕在碟沿上，轻轻一声。
　　佳禾垂下眼，端了端自己那杯茶。茶是温的。她放下，看舞池里一对人转过去，裙摆扫过地板，又转回来。
　　冯慧贞凑过来，小声说：「这桌上，跳是假的，话是真的。谁家要办什么事，几句就露了。南乔就是这样的，出来玩，也跟办事似的。」又看了看沈南乔那边。
　　沈南乔在另一桌，正跟一位太太说着话，笑是笑的，话是客气的。
　　冯慧贞说：「我呀，就是个听闲话的。家里的事，轮不到我管。也好，省心。」说着笑了。
　　散场的时候，街灯已经亮了。冯慧贞送她到门口：「梁小姐，下回再请你。」
　　「好。」佳禾说。
　　冯慧贞上了自家的车。沈南乔的车开过来，停在她面前。
　　她上车。沈南乔坐在里头：「那桌的话，你怎么看？」
　　「批文在人家手里。」佳禾说。
　　沈南乔看着她。车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值多少，就值多少。」她说。
　　佳禾望着窗外，街灯的光，一盏一盏，滑过去。到了街口，车停住，她下车，车开走了。
　　铺子门开着，爷爷在柜台后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嗯。」佳禾说。
　　她上楼。把那条月白的裙子换下来，折好，折痕一道一道，按原来的样子，叠回柜里，等下一回出门的日子。窗外，梧桐街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第一百零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