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香城记事》阿沼

103、第 103 章 第一百零三

　　第一百零三章执照
　　入了夏，日头毒起来，梧桐街的铺门关得早，午后街上没有人，只有蝉，在街口的树上叫。铺子门口的竹帘子垂着，光透过帘缝，在柜台上筛出一道一道亮纹。爷爷在柜台后头打盹，一把蒲扇盖在脸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把布包理了一遍：申请表，合同，印章，注册费。一样一样，数齐了，扎紧，放在柜台角上。街上的蝉叫得一阵紧，一阵松。她站着等了一会儿，又坐下来。
　　大伯公到门口来，隔着竹帘喊了一声：「走吧。」
　　他穿一件灰蓝的唐装，衣襟扣得齐整，脚上一双新布鞋。她应了一声，拎起布包，跟上去。爷爷的蒲扇动了一下，没有掀开。
　　注册处在旧楼里，楼梯窄，墙皮泛黄，办事窗口前排着队。屋里一架电扇，嗡嗡地转，吹出来的都是热风。大伯公走到窗口，跟里头的人说了句话。那人往里喊了一声，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出来，把他们领进里面一间屋子。
　　「振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那人说着，看了看她。
　　「我侄孙女要开公司，我带她来登记。」大伯公说。
　　「做什么的？」那人问。
　　「保安。」
　　那人翻了一下手里的表：「保安？夜间看更，也算保安？」
　　她把表接过来，按在桌角，低头填。笔是窗口递的圆珠笔，油墨有些涩。公司名称：梁氏安保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千。经营范围：保安服务、夜间看更。股东：梁佳禾。
　　她写「梁」字的时候，笔停了停，又接着写。
　　填完，递回去。
　　那人接过来，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注册资本，抬眼：「五千？一个小看更队，用不着报这么多。」
　　「公司以后要用人。」她说。
　　「多少人？」
　　「眼下有七八个，往后还要添。」
　　那人又看了看她，把表收了：「股东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那人开了张单子，推过来：「老板娘自己跑腿。下楼，交费。」
　　她拿着单子下楼。大伯公跟在后头，楼梯窄，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
　　交费窗口，她把钱数出来，一张一张，递进去。窗口里头，那人数了一回，又数了一回，开了张收据，隔着栏杆递出来。
　　再上楼，执照已经好了。一张纸，印着「梁氏安保有限公司」的字样，一行编号，盖着红印。她接过来，看了两遍。纸是新的，硬挺，边缘裁得齐整。她折好，收进衣袋。
　　出了注册处，天还亮着。大伯公走在前头，她在后头跟着。走了一段，大伯公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走，吃饭去。」
　　巷口一家小馆子。大伯公要了两碗云吞面，又加了一碟白切鸡，把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他说。
　　她端起碗，先喝了口汤。大伯公不动筷，看着她：「刚才填表，你写『梁』字，手停了一下。」
　　「头一回，把姓写进公司的名头里。」她说。
　　大伯公低头吃面。吃了两口，搁下筷子：「我出来那会儿，先给武馆看馆，攒了三年，才买下第一栋楼。你倒好，一出手就是公司。」
　　「是之前攒的。」她说。
　　「嗯。一步一步来，稳当。」大伯公点头。
　　吃完，她掏钱，大伯公伸手一拦，自己数了钱放在桌上：「头一回开公司，这顿算我的。」
　　出了馆子，大伯公说：「回去吧。那张纸，你阿爷还等着看。」
　　她回到铺子，爷爷还在柜台后头，蒲扇搁在手边。她把执照拿出来，展开，放到柜台上。
　　「阿爷，注册下来了。梁氏安保有限公司。」
　　爷爷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她。
　　「梁氏。」爷爷念了一遍。
　　「嗯。」她说。
　　爷爷把执照递回给她。递的时候，手指在那张纸上按了按。他把蒲扇拿起来，盖回脸上，又不动了。
　　傍晚，她去布行查岗。阿坚带着一个门生守在门口，灯挂在门楣上，亮着。她看了看那道新换的铁闩，又看了看灯，朝阿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铺子，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她上楼，把执照跟那枚牛角章放在一起，压进匣子。
　　她合上匣子，塞进柜子最里头，躺下来。夜里，码头那边，船鸣了一声笛，远远的，又静了。
　　（第一百零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