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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第一百零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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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规矩
入了伏,日头白晃晃的,晒得梧桐街的石板发烫,铺门都掩着,只她这间还开着半扇。她在柜台后头对一笔数,这个月的工钱,阿坚一份,几个门生一份,一人一份,写下来,算清楚。屋里静,只有笔在纸上划的声,沙沙的。门口那块牌子,是注册以后挂上的,黑底白字:梁氏安保。午后的光斜过来,照在牌子上,影子落在地上,短短的。
爷爷吃过午饭出去了,说巷口凉茶铺新熬了龟苓膏,去坐坐。屋里就她一个人,外头偶尔过一辆货车,轮子碾着石板,轰隆隆一阵,又静了。
有人推门进来,腰间的钥匙串,走一步,响一声。她抬起头。来人三十多岁,白衫黑裤,头发梳得齐整,不像街坊。他在门口站定,先看了看那块牌子,才走到柜台前。
「梁氏安保,是你家的?」他问。
「是我。」她说。
「老板姓梁?」
「梁佳禾。」
那人点点头,在凳子上坐下:「我姓陈,差馆的。」
她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柜台上。
陈四没喝水:「新开的公司,都要先到差馆打个招呼。这是规矩。」
「你这些人,一晚上七八个,在街上走。没人认得你们是哪一路的。出了事,差馆不好兜。」陈四说。
「我做的是正经营生。合同白纸黑字,出事照价赔。」她说。
陈四笑了:「合同管得到夜里?」
她把笔搁下,搁在账本边上,看着对面。
陈四站起来,把凳子挪回原处:「你想想。想通了,来差馆找我。陈四。」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才出去。
屋里静下来。她把账本翻到刚才那一页,接着对那笔数。
下午,她去了大伯公家。堂屋里,大伯公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白衫的袖子卷着,见她要坐,抬了抬下巴,指指对面的凳子。茶几上搁着一壶凉茶,两只粗瓷碗。她坐下。
「差馆来人了?」大伯公问。
「嗯。」她说。
「要多少?」
「没开价。留了话,想通了去找他。」
大伯公呷了一口凉茶:「你怎么想?」
「我做的是正经营生。」
大伯公把扇子往膝上一放:「正经营生,也要走街面的路。街坊会月月有例捐,会里交上去,开凭证,盖会里的章。从会里走,比你自己去差馆稳当——你的事,会里替你担一半。」
她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
大伯公把蒲扇搁下:「你的事,话我替你递。梁氏安保只做夜间看更,不碰码头,不碰赌档,不碰浑档。差馆那边,无利可图,不会为难你。」
「按例办。」她说。
「嗯。回头我把数告诉你。」大伯公点头。
黄昏,她回铺子。日头斜了,梧桐街的铺门开了半扇,有人端水泼在门口,水汽腾起来,带着一股石板的腥气。
爷爷回来了,坐在柜台后头碾药。她进门,爷爷抬头看了她一眼,药杵停了停,又接着碾。
她站到柜台前:「阿爷,差馆来人了。」
「办了?」爷爷问。
「大伯公替我递了话。」
爷爷放下药杵,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旧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沓纸,有半张的,有整张的,有的印着红格,有的就是白纸,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张,写着「梁振业」,下面一行年月,一笔一笔,写得清楚。纸有的泛黄了,有的还新着。
「你阿爷交了十几年。从五五年起,没断过。当年在码头,孙成来收数,卢先生出的面。讲好了,月月交一笔,保平安。」爷爷说。
她看着那一沓纸,纸角卷着,边上磨得起毛。
爷爷把布包系好,放回柜台底下:「这个数,是例。你按例交,别多给。」
「晓得。」她说。
「开公司,头一样,先学会交这笔数。」爷爷说。
爷爷低下头,接着碾药。
她在门口站了站。铺子里,药杵又响起来,一声,一声。她听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巷口那间粥铺,白汽从门帘缝里冒出来,混着米香,飘过半条街。
(第一百零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