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香城记事》阿沼

98、第 98 章 第九十八章

　　第九十八章灯
　　入秋，八叔公来铺子，在柜台前坐下，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才说：「阿禾，老潘的收音机厂，丢货，丢了三回，锁都是好的。」
　　「丢的什么？」
　　八叔公说：「收音机壳子，成箱的。还有零件，一袋一袋的。老潘说，差馆来看过两回，查不出门道。他托我来问问你——上回你给老周看仓，看得好。」
　　她想了想：「我去看看。」
　　老潘的厂在工业区，一间大厂房，门口两扇铁门。里头码着一箱一箱收音机壳子，靠门那两摞，堆到人胸口。老潘领她转了一圈，指给她看：「门锁换了三把，还是丢。你说，怪不怪？」
　　她站定，看了看门，又看了看那两摞箱子。蹲下去，一箱一箱看过，数了一遍，摸了摸箱角：「锁是好的，货靠门堆着——熟手干的。他认得你的货，熟你的门，抬脚就进来。」
　　老潘愣了：「你这话，跟老周一个口气。」
　　「看多了，就会了。」她说。
　　老潘搓了搓手：「那……你夜里，真能看住？」
　　「试试。先做一个月。」
　　「工钱怎么算？」
　　「做满一个月，就结账。看住了，价钱再谈。」
　　出了厂，日影偏西。她回梧桐街，走到街口，先看见铺子门口蹲着个人。深灰西装，领带松了，挂在脖子上。他低着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她，站起来，站不稳，扶了一下墙。
　　「佳禾。」
　　「麦志强。」她走近了，闻见酒气，「你喝了多少。」
　　「没多少。」他说，又站不住，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
　　她没拉他，蹲下来：「你等多久了。」
　　他说：「我不知道。他们说回去等信。我等了一个月。信来了——不收。」
　　她没接话。
　　他声音哑了，说：「我什么都改了。口音改了，走路改了。衬衫换新的，钢笔别着。连笑，我都学着他们那样笑。他们还是不要我。」
　　她坐到他旁边，隔着一步，没有说话。街上有人走过，看了他们一眼，又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进铺子，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他手边。他没接，低着头：「佳禾，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去递那张表？」
　　「表是你自己递的。」她说。
　　他愣了愣，抬起头看她。她站在他面前，挡住了日影。他看了她很久：「……是我递的。我改的，也是我自己要改的。」
　　他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又放下：「我阿妈说，读了大学，就不用回北角了。我读了四年——还是回来了。」
　　「回来了，就回来了。」她说。
　　「可我回来了，又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说。「纱厂的路，我不认识。洋行的路，人家不让我进。」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阿妈在纱厂。你回去，看看她。」
　　他没有说话。风从街口吹过来，他西装上沾着灰，领带被风掀起一点，又落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那碗水喝完，把碗放回她手里：「……我回去，看看我阿妈。」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了。深灰西装，领带松着，一步一步，往纱厂的方向去。
　　佳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他走出街口，拐过弯，不见了，才回身进铺子。柜台后头，爷爷在包药，头也没抬。
　　「阿爷，我出去一趟。」她说。
　　「嗯。」爷爷应了一声，手里的药纸没停。
　　她往工业区走。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仓的方向——那盏灯，亮着。
　　（第九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