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香城记事》阿沼

96、第 96 章 第九十六章

　　第九十六章毕业
　　六月的凤凰木开花了，红艳艳的，满树的红。毕业礼散了，同学们在树底下站着说话，有人进了政府，有人去学校教书，还有人等着家里的安排。
　　周慕仪走过来，拉住她的袖子：「我阿爸给我约了银行，下个月报到。你呢——这回读完了，总该说了吧？」
　　「回北角。」佳禾说。
　　周慕仪愣了一下，笑了：「四年了，头一回，你答得这么干脆。」
　　「读完了，就想好了。」
　　「你这个人，从前什么都是再说——」
　　「……那你往后，还出来跟我喝茶？」
　　「好。」
　　「说定了。别又是什么再说。」周慕仪说。
　　麦志强也走过来，站定了，深灰西装，领带打得齐整。他看着她：「洋行那边，下个月有场笔试。」
　　她站着，没有动。他等了一会儿：「……真回北角？」
　　「嗯。」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走了。
　　人群散了，沈南乔从树荫下走过来。她也毕业了，上午还是来了，站在人群外头，听了一耳朵。
　　「他们都问你去哪儿了。」沈南乔说。
　　「问了。」
　　「你怎么答的？」
　　「回北角。」
　　沈南乔看着她：「回北角。然后呢？」
　　「做事。」
　　沈南乔顿了顿：「银行、洋行，你进得去。你不去——佳禾，你想要什么？」
　　「我想让以后没有人能问我这个问题。」
　　风吹过来，凤凰木的花落了两朵，落在她脚边。过了好一会儿，沈南乔说：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佳禾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扇红砖拱门。
　　巴士到北角，梧桐街口。铺子里，爷爷在柜台后头包药。她进去：
　　「阿爷，我回来了。」
　　爷爷抬眼看了看她：「嗯。」
　　她放下东西，出来，往振飞杂货走。八叔公在柜台里打算盘，八叔婆在门口理货。
　　「八叔公。」
　　「阿禾，毕业了？」八叔公说。
　　「毕业了。八叔公，上回你说的那家布厂，料子找回来没有？」
　　八叔公停了手：「没有。这个月，又丢了一批。」
　　「还是锁好好的？」
　　「锁好好的。报了案，查不出——厂主说，请人看仓，一个月要出粮，出了粮，也不一定看得住。」
　　「锁是好的，货靠门堆着——熟手干的。看仓的人，比锁要紧。」
　　八叔公看着她：「你是想接这单？」
　　「我来。」
　　八叔公想了想：「……我那个老主顾，人厚道。我给他去个电话，你跟他谈。」
　　「好。」
　　八叔公拨了号，说了几句，挂了：「他在仓里，说你自己过去。北角工业区，下条街口，门口堆着布卷的那间。」
　　佳禾说：「我这就去。」
　　她走到门口，电话又响了。八叔婆接起来：「阿禾，找你的！」
　　佳禾折回来，接起来：「是我。」
　　电话那头：「梁小姐？振飞说你来看仓——」
　　「是。」
　　「我姓周，布厂的。你在哪儿？」
　　「振飞杂货。」
　　「那你等着，我让伙计骑车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认得路。」
　　「……行。我在仓门口等你。」
　　她挂了电话，出门，往工业区走。日头白亮亮的，梧桐街的铺子一间一间开着。
　　工业区下条街口，一间仓，门口堆着成卷的布。一个中年汉子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浆，见她就问：「梁小姐？」
　　「是。」
　　他开了门：「我老周。丢的料子，在靠门这一栏。两回了，锁都是好好的，窗也没破——报了案，就是查不出来。」
　　佳禾进了仓。货架一排一排，白坯布一匹一匹码着，靠门那一栏，空出一片。
　　「仓门口，有人守夜没有？」
　　「没有。这半年，没人守。」
　　「丢的料子，够请多少个看仓的人？」
　　老周算了算：「……两批，顶我半年请人的粮。」
　　「我来看。一天两趟，守夜守到落更，一个月八十蚊，月结，丢了货，照价赔。」
　　老周看着她：「照价赔？你赔得起？」
　　「合同写明。看不住，我赔。」
　　老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栏空位：「……行。你写合同，我签。」
　　她从书包里掏出纸笔，把纸摊在木箱上，写了两份：看仓，看货，守夜，月结八十，丢了货照价赔。一笔一画，写完了，又看一遍，两份都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看了看：「梁佳禾——你这名字，写得清楚。」
　　「签吧。」佳禾说。
　　老周两份都签了名。她把自己的那份折好，收进衣袋。老周把钥匙解下来，递给她。
　　她接了钥匙，掂了掂，收进口袋。
　　码头。太阳毒，吊机底下有阴凉。阿坚蹲在货棚边上，左手理着一卷绳子，右手垂着，指节上有旧茧。
　　佳禾走过去：「阿坚哥。」
　　阿坚抬头，愣了：「阿禾？你——」
　　「毕业了。布厂丢料子的事，你听说了？」佳禾说。
　　「听说了。」
　　「我接了。看仓守夜，月结，你来不来？」
　　阿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我这手——」
　　「看仓不用手。用眼睛，用规矩。你懂码头，知道什么人靠得住、什么人靠不住。」
　　阿坚没说话，把绳子缠好，站起来：「……做。」
　　「一个月六十蚊，月结。」
　　他顿了顿：「六十蚊——我在这儿，一个月，看天吃饭。」
　　「这边月月有，月月结。」
　　阿坚看着她，又低下头：「阿禾，从前...」
　　「阿坚哥，从前的事过去了。往后是好好干活出粮，按月结。」
　　阿坚点了点头：「……好。」
　　佳禾从衣袋里拿出钥匙，递给他：「仓，归你看着。」
　　阿坚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嗯。」
　　回到铺子，她把合同纸从衣袋里拿出来，摊在柜台上，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衣袋。
　　爷爷在柜台后头包药，一直没问。
　　外头，日头斜斜地照在门板上，梧桐街的铺子，一间一间，还都开着。
　　（第九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