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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第九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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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阶层
入夏,新屋住定了。夜里静,翠岭区听不见电车声,她醒过一回,听见楼下树叶子响,躺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白天,她说:「装一部电话吧。」
母亲在算账,手里的笔停了停:「屋里装电话做什么?」
「往后用得着。铺子里有事,电话打回家里也方便。」她说。
父亲说:「登记要排队的。」
「那就排着,不急这一时。」
她去电话公司登了记。母亲没再说话,父亲也没说话。
嘉远要转学了。母亲去新学校办了手续,回来说:「九月开学,阿远就在这边读。」
嘉远扒着饭:「我同学都在北角。」
母亲:「转了学,礼拜六也能回去。」
嘉远想了想:「那说好了,礼拜六我回梧桐街踢球。」
母亲没接话,给他添了一碗饭。
回了学校。图书馆靠窗的老位子,她翻到一份白皮书,上头写着整顿吏治的事,字句隐晦。她看了一遍,又翻回去,把那几行看了两遍,掏出小本子,记下书名,把本子揣回衣袋。
出图书馆,碰见麦志强。他穿着深灰西装,领带打得规整。
「佳禾。」
「麦志强。」
他走了一段,说:「我递了张表,洋行的。商科毕业,进洋行才是正路。」
「什么时候的事?」
「上礼拜。你也递一张?你比我强,肯定进。」
「不了。」
他愣了:「为什么?你们家搬了翠岭区,往后——」
「铺子还开着。」
「你回去看铺子?读了四年商科——」
她没接话。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走了两步,回头:
「佳禾,北角,回得去吗?」
「回得去。」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礼拜六,她回北角。铺子里,爷爷在柜台后头包药。
卖菜阿婶进来买膏药:「梁小姐。」
她应了一声,从架子上拿下膏药,包好,递过去。
阿婶接过去:「你阿爷天天回来,身子骨好。」
「阿爷闲不住。」
方师奶随后进来,坐下:「梁小姐回来了。梁师奶在翠岭区,住得惯吧?」
「挺习惯。」
「那就好。你们搬了,你们家铺子还开着——我看你阿爷,是把铺子当命。」
大伯公来的时候,是四叔开的车。四叔先进来,站到一边。大伯公进来,坐下,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阿禾,街坊会攒了笔钱。有人说放出去吃息,快;有人说买间铺,收租稳。两下里争——你听听,哪个划算。」
佳禾拿过那张纸,看了一遍。纸上写着会里的数,还有一间铺的价,街市口的。
「放息是放给人,人走了,账就追不回来;买铺是买下铺子,铺子跑不了。」她说。
「租呢?」
「街市口的铺,租得出去。」
大伯公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叫你听听,拿个准。」
四叔站在一边:「那我回头去问价。」
佳禾:「四叔,铺子买下来,先想好租给谁。」
四叔停了一下:「嗯。」
出来,经过振飞杂货,八叔公在门口码货,铺子里堆着新进的货,门边码着两摞纸箱。看见她:「阿禾,回来啦。」
「八叔公。」
「厂里又要了一批,这个月第三趟了。」他说着,又搬了一箱进去。
八叔婆从里头出来:「阿禾,新屋住得好?」
「好。」
「那就好。这边忙,走不开。」八叔婆说着,又转身进去了。
她搭车去北角另一头,看大姑婆。修补铺门口堆着收来的纸皮,墙上挂着几双补好的鞋。陈丽云在铺里,就着门边的光记账。见她进来,抬起头:「阿禾。」
「表姑。」
「新屋住得惯吗?」
「惯。」
「阿兰婶婶好吗?」
「好。阿妈让我带几贴膏药给姑婆。」
她把膏药放在柜台上。陈丽云:「有心了。」
佳禾看了看她的本子,字还是有点歪,一笔一画,记得清楚。
「表姑,账记得比从前稳了。」
陈丽云笑了笑:「稳有什么用,活少了。」顿了顿,「我阿哥进厂做了,铺里就剩我跟阿爸。补鞋、收纸皮,一天记不了几笔。」
佳禾没接话。
大姑婆从里屋出来:「阿禾来了?」走过来,看着她,「你们搬了,我这心里,空落落的。」
「阿妈说了,铺子不忙,就来看你。」
大姑婆没接话,点了点头。
走的时候,陈丽云送她到门口。佳禾说:「表姑,你也保重。」
陈丽云没说话,回到铺里,坐下,接着记账。
回梧桐街,已是黄昏。她往铺子走,街边站着一个后生,戴眼镜,见她走过,开口:
「哎——你是维大的吧?」
她停住:「是。」
「维大是什么样的?」
她想了想:「红砖的拱门,进去一条林荫道,两边都是凤凰木。」
他点点头:「听人说,里头很大。」
「是挺大的。」
「多谢。」
「不客气。」
方师奶从斜对面出来:「梁小姐,认得那个后生?」
「不认得。」
「住街尾的。他爸腰不好,隔阵子来找你阿爷看,老主顾了。书读得不多,人倒斯文。」
佳禾:「嗯。」没接话,往铺子走。
回到铺子,黄昏的光斜进来,落在柜台上。爷爷在柜台后头,把药屉推回去。她坐下来,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记今天的数。
外头街口,有人喊:「梁小姐,两贴膏药。」
她应了一声,起身,从架子上拿下两贴,包好,递出去。回来坐下,接着记。
爷爷看了她一眼,问:「下礼拜还回来?」
「回。」
爷爷没再说话,拎起茶缸,往街口走。
她抬起头:「阿爷,我送你。」
「不用。」爷爷说。
黄昏的光里,他走出铺子。她坐下,接着记今天的数。
(第九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