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香城记事》阿沼

94、第 94 章 第九十四章

　　第九十四章搬家
　　开春，日子定了。四叔借了一辆车，天一亮开到梧桐街尾，停在铺子门口。街坊围过来看。大伯婆也来了，帮着归置；堂伯启铭一家帮着搭手，把柜子、床板、一箱箱书往车上搬。
　　方师奶站在人堆里，看了半天：「梁师奶，真搬啊？」
　　母亲说：「搬了。」
　　方师奶又说：「家具还是旧的。」
　　「旧的还能用。」
　　街口卖菜阿婶问：「铺子还开吧？」
　　母亲说：「开。她阿爷看着。」
　　父亲把最后一扇门板抬上车，额头上一层汗，没说话。
　　佳禾上楼，进了自己那间房。床还在，被子卷走了，书架空了，书都装进了箱。窗口望出去，街口的银号还开着门。
　　母亲跟在后面，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说：「这间，你读中四那年搬上来的。」
　　佳禾没说话，把窗台上那本小本子收进书包里。
　　母亲又说：「搬上来那会儿，阿远哭了一夜，说一个人睡楼下怕黑。」
　　佳禾把书包带子拢了拢，说：「他大了。」
　　母亲没接话，弯腰把床角叠好的蓝布被面卷起来，抱在怀里，下楼去了。
　　家具装完，该走了。爷爷从柜台后头出来，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门头那块「梁氏洪拳」的木牌。
　　父亲说：「阿爸，走吧。」
　　爷爷说：「你们先走。」
　　母亲把楼门锁了，钥匙在手里捏了一下，收进衣袋。车开动的时候，佳禾从车窗里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门板关着，爷爷还站在门口。
　　街口，大姑婆挎着一个布包赶来，从里面拿出两双筷子，新刨的，还带着木香：「新屋入伙，添双筷子。」
　　母亲接过去：「姑婆破费。」
　　「搬得好，搬得好。」大姑婆看了看母亲，又说：「就是远了。往后要见你们，得搭巴士了。」
　　母亲说：「姑婆来，我们接你。」
　　大姑婆摆摆手。车拐上大路，经过振飞杂货，八叔公正在卸门板，看见车，喊了一声：「搬了？」
　　父亲在车里应：「搬了。」
　　八叔公挥挥手。梧桐街在车后头，越来越小。
　　新屋在翠岭道三楼，窗子朝南，日头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母亲把锅碗摆进厨房，出来在厅里站了站，说：「这厅，够摆一张桌。」
　　嘉远从里屋探出头：「妈，我睡哪儿？」
　　母亲说：「厅里。晚头铺开，白天收起。」
　　嘉远缩回去。父亲站在窗前，看了会儿楼下的街，楼下的树发了新叶，街口有个巴士站，一辆巴士正拐进来。午后，爷爷坐巴士到了，进新屋先看了一圈，走到窗前站了站，没说话，又退回来。
　　搬进来头一晚，摆酒。清早，佳禾把钱递给母亲：「阿妈，菜钱我来。」
　　母亲看了她一眼，接过去，没说话。母亲从街市买了菜回来，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
　　傍晚，亲戚们到了，大伯公大伯婆、堂伯启铭一家、四叔、八叔公八叔婆、大姑婆姑丈、表伯志强两口子，挤了一桌。桌上摆着发菜蚝豉焖猪手、梅菜扣肉、咕噜肉、腰果炒肉丁、罗汉斋，当中一锅莲藕章鱼煲猪骨，冒着热气。
　　大姑婆看了看菜：「发菜蚝豉，发财好事。」
　　八叔公夹了一块猪手，嚼了嚼：「这楼，亮堂。」
　　八叔婆四下里看，看窗，看灶台，没说话，也夹了一块。大伯婆没坐定，起身帮着添汤。
　　嘉远专挑咕噜肉，母亲给他夹了一箸菜：「先吃饭。」
　　大伯公放下碗，看了看这间厅，对佳禾说：「这厅，往后你谈事，也坐得下。」
　　「嗯。」
　　四叔端起碗，说了一句：「住进来就好。」
　　爷爷没说话，低头吃饭，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
　　入夜，亲戚们散了。大伯婆走的时候，把带来的两碟小菜留在桌上。嘉远在厅里把折叠床铺开，躺上去，翻了个身，床吱呀响了一声。母亲在自己房里，把带来的蓝布被面抖开，铺在新床上，被面旧了，颜色褪了些，她铺平，又把四个角掖好。
　　天没亮，爷爷就起来了，轻手轻脚下了楼。母亲听见动静，披衣出来：「阿爸，这么早？」
　　「回铺子看看。」
　　门开了，风进来。佳禾在房里醒了，没起来，躺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她起身走到窗前，天蒙蒙亮，街口巴士站空着，一辆巴士刚走，车尾的灯还看得见。
　　（第九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