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香城记事》阿沼

93、第 93 章 第九十三章

　　第九十三章签约
　　入冬，铺子门口挂上了棉帘子，掀开帘子，一股暖意。大伯公来，坐下，说：「银行那边约好了，腊月初十。」父亲应了一声。母亲从里屋拿出一件叠好的白衬衫，抖开，看了看领子：「新的，那天穿。」父亲接过来，没说话。爷爷在柜台后头包药，没抬头。等父亲拿着衬衫往里屋走，他抬眼看了看那件衬衫，又低下头，继续包药。
　　腊月初十，天冷，街上人少。佳禾请了一天假，一早从学校回来。父亲穿了那件白衬衫，外面罩一件旧外套。大伯公走在前头，佳禾跟在后面，卢先生已经在银行门口等着了，穿一件半旧的唐装，见他们来，点了点头：「走，里面坐。」
　　银行里暖和，柜台后头的人穿着制服，进进出出，脚步轻。陈经理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把一叠纸摊在桌上：「贷款一万二，分十年，月供一百四十。」他看了看大伯公，「梁先生担保，没问题的话，签个字就行。」
　　佳禾说：「我看看。」她接过合同，手指点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往下移。她看得慢，屋里没人说话，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看到利息那一行，她停下来：「这上头写的息，是年息？」陈经理说：「年息七厘。」她又往下看，问：「提前还，行不行？」陈经理说：「行。提前还，利息算到那天。」她点点头，把合同放下：「可以签。」
　　父亲拿过合同，翻到签字那一页，提起笔，一笔一画，写下名字。签完，他把笔放回桌上，没说话。
　　大伯公接过笔，笔尖停在纸面上，没落下去。他把合同推回佳禾面前：「你再看一遍。担保是我签的，账是你们家还的。」佳禾接过合同，又看了一遍，把合同翻回签字那一页，放回大伯公面前：「看过了。」大伯公签了字。陈经理把合同收起来，跟卢先生说了两句客气话。四个人从银行出来，腊月的风迎面吹，父亲走在前头，白衬衫的领子露在旧外套外面，干干净净的。
　　下午，佳禾去沈家拿单子。账房老先生把一叠单子递给她，问了一句：「梁小姐，家里的事，办妥了？」佳禾说：「办妥了。」老先生没再问，低头翻他的账。
　　晚上，北角街口的大牌档，铁镬烧得旺，伙记颠两下，火苗蹿上来，油烟气混着北风。两碟炒牛河，冒着热气。
　　佳彤要过海嫁人了，夫家在那边开铺子。
　　她夹了一箸牛河，忽然问：「发财了？」
　　「嗯。」
　　佳彤吃了一口：「我在厂里，一个月一百二。你那一场，顶我一年。」
　　佳禾没接话，夹了一块牛肉，放到她碗里。
　　佳彤说：「过海了，夫家的铺子，账也是我管。」
　　「你管得来。」
　　佳彤又问：「你家的楼，也定了吧？」
　　「定了。」佳彤点点头，没再说话，低头吃了一会儿。
　　她放下筷子：「你那些数，是你自己的。我这些，是替别人管的。」
　　佳禾看着她。佳彤笑了笑：「我管我的账，你算你的数。」吃完，两个人起身。
　　佳彤走了两步，回头：「阿禾。」佳禾抬头看她。
　　佳彤说：「你那些数，自己看好了。」「好。」
　　夜里，铺子楼上，灯亮着。佳禾把沈家那叠单子摊开，白天的合同留在银行，这些单子在她手里。她手指点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往下移。
　　（第九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