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第 92 章 第九十二章 ...
-
第九十二章看楼
入秋,铺子门口的竹帘收了起来,风从街口灌进来,把门帘吹得拍着门框。佳禾从学校回来过周末,在柜台后头理账。大伯公来了,进门先朝柜台后的爷爷点了点头,坐下。佳禾放下笔,给他倒了茶,放在手边。他喝了一口,放下:「启升,你们家,该搬了。」
父亲从里屋出来:「搬?」
「翠岭区,新起的楼,我看过两回,价钱公道。阿禾明年毕业,要出来做事了,家里也该像个样。」大伯公说。
母亲从账本上抬起头:「搬那么远,铺子怎么办?」
「铺子照开。阿五每天回来,有巴士。」大伯公说。
爷爷在柜台后头包药,头也没抬:「铺子照开就好。」
父亲想了想:「钱够吗?」
「够。不够的,我先垫着,慢慢还。」大伯公说。
佳禾在旁边听着,没插话,把大伯公的茶又续满了。
礼拜日,大伯公来接。爷爷留在铺子里:「你们去看,我看着铺。」
翠岭道的楼是新起的,六层,外墙灰白,街两边新栽的树,叶子还稀,在风里轻轻抖着。上了三楼,大伯公从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空着,厅不大,够摆一张桌;三间房,窗都开着,风从窗进来,把地上的灰吹起来,又落下去。
母亲先进了厨房,看了看灶台,又出来,站在厅中间,四下看了看:「三间房,够住。」
父亲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街,没说话。楼下两排行道树,街上没什么人。
嘉远趴在窗台上:「妈,楼下有树!」
佳禾站在厅里,仰头看了看窗,说:「这间,光线好。」
「三楼,朝南,冬暖夏凉。」大伯公说。
母亲说:「就这间吧。」
父亲:「行。」
下了楼,街口碰见一位阿婶,是北角街市卖菜的,认得母亲,笑问:「梁师奶,来看楼啊?」
「看看。」母亲说。
这天下午,八叔婆来铺子闲坐:「街上都在说,你们家要搬翠岭区了。都说你家闺女本事大——跟沈家那位做事,炒股发了财。」
佳禾在柜台后头理账,手里的笔没停。
八叔公进来,先跟爷爷说:「我那个老主顾,开了间布厂。前两天仓里丢了一批料子,门锁好好的,窗也没破——报了案,查不出个所以然。」
佳禾抬起头:「丢的什么?」
「一批白坯布。」
「查出来没有?」
「没有。锁是好的,像是熟人。」八叔公说。
佳禾低下头,把账本翻过一页。
定了楼,又一个礼拜日,母亲张罗:「搬新屋,穿新衣,图个新气象。」
布铺里,一匹匹布立在柜台上,浆过的味淡淡的,凑近了才闻得见。母亲在柜台前翻了好一阵,拣出一块蓝底碎花的,抖开,在手上摸了摸料子,又拣出一块白底细蓝格的,对着佳禾比了比:「这个色,你做件衫。」佳禾说:「先给家里做。」母亲把两块布都放到柜台上:「两样都要。」师傅量了布,卷好,嘉远接过来提着。
母亲又从布袋里拿出一件灰布旧对襟衫,递给师傅:「照这件做。他走不开,比着旧衣裁,差不了。」又说:「再拿一件白衬衫,四十二码的。」师傅应了,把衬衫也包上。母亲给嘉远挑了一件蓝布衫,嘉远套上,对着镜子照了照,拨了拨头发:「妈,同学都穿格仔的。」母亲:「你倒会挑。去,自己挑一件。」嘉远走到挂架边,翻出一件蓝格子的,套上,挺了挺胸:「妈,这件!」母亲上下看了看:「肩有点松。师傅,肩收一收。」嘉远:「别收,我还会长。」母亲:「那先不收,明年别嚷。」
鞋铺里,母亲让师傅拿一双软底布鞋:「他整天站着,脚不遭罪。」又拿一双黑皮鞋:「四十一码的,他上班要穿,皮要软些。」师傅把鞋拿出来,母亲在鞋帮上按了按:「就这双。」嘉远把纸包放在地上,凑到鞋架前:「妈,我要白的那双!」母亲:「白的,不经脏。」嘉远:「脏了我擦。」他穿上白球鞋,跳了两下:「合脚!」
佳禾把钱递给师傅。
买齐那日,天擦黑,母亲说:「今晚不做饭了,出去吃。」
一家五口,穿新衣出门。街市尾那间烧腊馆,楼下挂着烧鹅烧鸭叉烧,油亮亮的,伙记在斩料,砧板笃笃响。楼上摆了几张桌,坐定了,母亲看墙上的菜牌,看了半天:「半只烧鹅,一碟叉烧,一碟油菜,一个例汤。」
伙记:「五个人吃,要不要加个白切鸡?」
「加。」爷爷说。
母亲低声问:「半只烧鹅,多少钱?」
「十二蚊。」
母亲顿了顿。爷爷说:「点了就吃。」
「那就点吧。」母亲说。
菜上来,烧鹅斩件,皮油亮,脆;叉烧蜜色;油菜碧绿;例汤一锅,热腾腾的;白饭五碗。嘉远夹了一块烧鹅,咬一口,油从嘴角流下来:「妈,这比过年还香!」
「慢点吃。」母亲说。
爷爷夹了一块烧鹅腿给嘉远,又夹了一块,放到佳禾碗里。佳禾夹了一块叉烧,放进母亲碗里。母亲愣了一下,低下头,吃了。
馆子里的灯亮着,玻璃窗蒙着一层气,外头的街灯隔着水汽,模模糊糊。
(第九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