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香城记事》阿沼

91、第 91 章 第九十一章

　　第九十一章出海
　　清早，佳禾将柜门把手上的衣裳取下来，淡青的，裁缝做的，穿上，肩线服帖。新鞋还有点硬，她走了两步，鞋底在楼板上响。
　　早饭是白粥，一碟咸菜。爷爷坐在桌边，喝了两碗粥。嘉远扒完一碗，抹了嘴就要往外跑，母亲喊住他：「你姐今天出门，别疯得没影。」嘉远应了一声，跑了。
　　母亲给佳禾添了半碗粥，说：「多吃点。」停了一下，「海上风大。」
　　「午后回来。」佳禾说。
　　街口停着车。她上了车，沈南乔坐在里头，看了她一眼，车开了。车窗外的街，一间铺子一间铺子过去，卖菜的，卖米的，都开了门。车在码头边停下。
　　码头边泊着一条船，白漆，擦得干净。甲板上站着个穿花裙子的姑娘，烫着小卷，手腕上一圈镯子，亮闪闪的，远远就招手：「南乔！就等你了！」
　　沈南乔上船，佳禾跟着。花裙子的姑娘打量她：「这是谁？南乔，你上哪儿找的这么个人？」
　　「这是冯慧贞。」沈南乔说。「她叫梁佳禾。」
　　冯慧贞笑了：「梁佳禾——好名字。叫我慧贞就行，别小姐小姐的。」
　　船舱里走出个后生，白衬衫，袖子挽着，先朝沈南乔点头：「南乔姐。」又看了佳禾一眼：「这位是？你同学？」
　　「她跟我看数的。」沈南乔说。
　　「哦——看数的。」后生顿了顿，转回沈南乔那边：「南乔姐，坐这边，这边风小。」
　　「不用，我吹吹风。」沈南乔说。
　　「这是关启明，关家二少爷，做五金的。他家的货，也走南乔家的船。」冯慧贞说。
　　「关先生。」佳禾说。
　　「梁小姐。」关启明说。
　　冯慧贞朝船头喊：「阿才，开船！」
　　船离了码头，浪拍着船帮，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城在身后，楼越来越小，海在眼前铺开。风大起来，把佳禾的短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拢，又放下，扶住船舷，看水线切开浪，白沫翻上来，落下去。
　　一个后生端了藤盘过来，四杯喝的，汽水，柠檬茶，还有一碟三文治，切成三角，码得齐整。冯慧贞拿了一杯汽水：「还是海上凉快。」关启明要了柠檬茶。沈南乔端起一杯，放在膝上。佳禾接过汽水，玻璃瓶上蒙着一层水珠，凉，她端在手里。
　　船在近海停住，浪小了些，船身轻轻地晃。冯慧贞拍了下手：「打牌打牌！难得凑齐一桌。」后生从舱里拿出一副牌来。四个人围着小桌坐下——冯慧贞，关启明，沈南乔，佳禾。
　　「梁小姐会不会？」冯慧贞问。
　　「不会。」
　　「锄大弟，谁先出完谁赢，简单得很。来，我看着你打。」冯慧贞说着就发牌，一人十三张。
　　佳禾把牌理了又理。冯慧贞出牌快，一叠声地问：「有没有大过我的？有就出啊！」关启明笑她：「慧贞姐，你急什么，好牌要压着。」沈南乔不吭声，出一张，压一张。佳禾慢，轮到她，半天出一张，问一句：「这样行不行？」
　　「行行行，出吧。」
　　打了两把，关启明说热，脱了衬衫，跳下海去，游了一圈回来，水淋淋地爬上船，抹了把脸：「牌局等我呢？」
　　「你湿着，别碰牌。」冯慧贞把手里的牌挡了挡。
　　牌打着打着，就说到了生意上。冯慧贞说：「我阿爸说，下个月给沈家的船添一批布。南乔，你家的船，这个月排满了吧？」
　　「下个月有三条船回来。」沈南乔说。
　　「三条？给我家留一条。」关启明接话。「我家那批五金，等船期等得心焦。」
　　「留不了。都有主了。」
　　「你家的船，比人家的抢手。」关启明说。「前儿行里结账，汇率又动了，货走得快，价钱压不住。」
　　佳禾捏着牌，喝了一口汽水，汽水瓶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回藤盘上。冯慧贞催她：「梁小姐，到你了。」佳禾出了一张，又出了一张，忽然说：「关先生，你手里的牌，剩六张了吧。」
　　关启明数了数，愣了：「……你怎么知道？」
　　「你出了七张，我数着。」佳禾说。
　　冯慧贞「嚯」了一声：「你连这个都数！」
　　「顺手数的。」佳禾说。
　　冯慧贞来劲了：「再来再来！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数出什么来！」又打了几把，冯慧贞把牌一推：「不打了！梁小姐，你是真看数的，我服了。」
　　牌收了，冯慧贞靠着船舷，问：「梁小姐读什么的？」
　　「商科。」佳禾说。
　　「商科！难怪南乔带你出来。」冯慧贞拍了下手。「我们几个里头，就南乔懂这些，如今多你一个。」
　　「南乔，你出来玩，也跟开会似的。」冯慧贞又笑她。
　　「习惯了。」沈南乔说。
　　佳禾看着她。她在冯慧贞面前，笑是笑的，话是客气的，一句一句，都妥帖。
　　过了一会儿，沈南乔走到她旁边，站定，说：「听见了？」
　　「嗯。」佳禾说。
　　午后，船往回开，浪小了些，太阳斜了。船靠了码头，冯慧贞先跳上去，看着佳禾：「今天好玩。下回再出来，我请你。」
　　「好。」佳禾说。
　　冯慧贞摆了摆手，上了自家的车。关启明也上了车，走了。
　　沈南乔的车送她回去。车出了码头，海被甩在后头。沈南乔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说：「往后这样的地方，你还要来几回。」
　　佳禾看着车窗外。海还在后头，白亮亮的一片，一点一点，远了。
　　（第九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