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香城记事》阿沼

90、第 90 章 第九十章闲

　　第九十章闲日
　　暑假，铺子里闲下来。日头长，午后没什么人来看跌打，爷爷在廊下喝茶，茶缸搁在膝上，看着街。
　　佳禾在后院练了一趟拳，收势，气匀了，背心汗湿了一片，贴着后背，凉丝丝的。爷爷看完，没说话，把茶缸放下，进屋去了。
　　母亲在柜台后头理账，识字班停了课，她闲下来，把家里那本账翻出来，一笔一笔对。佳禾把药摊开晒，跌打药酒要用的那些，铺在竹匾里，翻一遍，药材的气味混着夏天的风，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母亲对到一半，叫住她：「你给妈看看，妈对得对不对。」
　　佳禾应了一声，走过来，接过账本，一行一行看过去：「对的。」母亲把账本接回去，合上：「有你这句话，妈这账就算对平了。」又说：「你拿回来的那笔，你爸收着，说留着派大用场。」佳禾应了一声，把手里的药草翻了个面。
　　嘉远一早出去了，跟街坊的孩子疯玩，到饭点才回来，进门先喊：「姐，你给我买双球鞋呗，场上就我没穿。」母亲嗔他：「你姐的钱，是给你买球鞋的？」「买。」佳禾说。嘉远应了一声，又跑出去了。
　　午后，一辆车停在街口。沈南乔下了车，走进铺子，先向柜台后的爷爷问了声好。佳禾在后院门口，正把晒好的药材收进篓子，听见声音，走出来，手上还沾着药末。
　　「下礼拜，跟我去个地方。」沈南乔说。
　　「哪里？」佳禾问。
　　「几个朋友，出海走走。」
　　「我去做什么？」
　　「认得几个人。」
　　「好。」佳禾说。
　　沈南乔看着她：「那天，换身衣裳。」佳禾低头看了看自己，拍了拍手上的药末：「嗯。」沈南乔走了，车在街口等着，她上了车。
　　隔了两日，佳禾去了街市边的理发铺。夏天头发长了，师傅给她围上布，剪子咔嚓咔嚓，问：「剪短些？」「嗯，利落些。」剪完，她看镜子里的自己，齐着耳，两边利利落落，颈子凉快了些。师傅说：「姑娘头发好，剪短了精神。」
　　母亲站在门边等着，师傅问：「太太也修一修？」母亲摆了摆手：「不了，回去自己修。」佳禾说：「妈，坐下吧。」母亲看了她一眼，坐下了。师傅给她围上布，剪子落下去，发尾一截一截掉在地上。剪完，母亲摸了摸后颈：「是利索。」把银簪插回发间，对着镜子照了照，伸手去掏钱。佳禾说：「我给了。」母亲的手停在衣袋口，收了回来。
　　又隔一日，母亲带着佳禾去了布铺。浅色的夏布一排一排码在柜台上，她挑了一匹淡青的，母亲摸了摸：「这个色好。」裁缝量了尺寸，说三天后来取。鞋铺在布行隔壁，她试了一双皮鞋，鞋底有点硬，站起来走了两步，母亲说：「走顺了就好。」
　　衣裳取回来那日，佳禾在八叔公杂货铺打了个电话到周家。周慕仪接的。
　　「礼拜六，城里戏院门口见。」佳禾说。
　　「看什么？」周慕仪问。
　　「黄梅调的，讲梁祝的戏。」
　　「好啊，我还没看过，上映的时候我在学校，没赶上。」
　　礼拜六傍晚，天还没全黑，戏院门口已经排起长龙，门楼上的灯亮着。佳禾头一回进戏院，里头暗，满座，银幕上是梁山伯和祝英台，唱一句，底下静一阵，唱到化蝶，有人抹眼睛。散场出来，周慕仪还红着眼眶。
　　「你请过我喝茶，我请你看一场戏。」佳禾说。
　　周慕仪笑了：「一场戏就想还清？我请你喝过多少回茶了。」
　　两个人进了隔壁的冰室，要了两杯红豆冰，一个菠萝油，切开分着吃。周慕仪说暑假在学打字：「我阿爸说，毕业了进银行，用得着。」
　　「练得怎么样？」佳禾说。
　　「只能盼着熟能生巧，你暑假做什么？」
　　「在家，帮阿爷晒药。」
　　「也不学点什么？我阿爸说，毕业了，手里总要有样东西。」周慕仪说。
　　「读完再说。」佳禾说。
　　「你这个人，还是什么都是再说。」周慕仪说。
　　分开的时候，周慕仪说：「开学见。」「好。」佳禾说。
　　没几日，佳禾从街口报摊买了一份报纸回来，翻商情版——那几行数，如今平平整整的，不像去年，一天一个样。另一版登着卖楼的启事。傍晚，父亲收工回来，看见柜台上摊着报纸，凑过来看了一眼：「这间大屋，挂牌了——何家的。」
　　「欠的债，还清了没有？」母亲问。
　　「听说是卖了楼，还清了。」父亲说。
　　过了两天，八叔婆来铺子闲坐，说起城里的事：「何家那个二少爷，听说去了南洋。还有几家，把钱都押了进去，铺子都顶了出去。报纸上还登了，有人跳了楼——都是栽在那上头了。」又说：「当初一个个，都说来钱快。快钱这东西，快是快，栽跟头也快。」
　　佳禾没说话，把晒好的药收进篓子，搬进屋里。晚上回房，她把存折和现钱拿出来，数了一遍，放进铁皮饼干盒，搁进柜子最里头。
　　窗户开着，夏夜的风进来，窗帘轻轻动。远远的，有电车响，叮叮的，一下一下。谁家的收音机还开着，唱戏的声音，断断续续。巷口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着说着，笑了一声。她躺在床上，看着柜门把手上的衣裳，听着这些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第九十章完）